那些细胞像是微小的磁针受到了某种看不见的磁场牵引一样,集体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转动,在玻片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图案。
刘技师在这个检验科干了二十年,见过的异常血样不计其数,但这种情况他从未见过。他把显微镜的目镜让给旁边的年轻同事看,那小伙子看了不到半分钟就把脑袋从目镜前面缩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刘技师还懵:“老刘,这什么情况?这红细胞怎么会自己转圈?”
刘技师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把血样从显微镜下取出来,放进了一个干净的密封管里,然后在检测报告上写了一行字:血型无法通过RH血型系统区分,样本存在重大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测。
他把这件事上报了检验科主任,科主任看了玻片之后也傻了眼。科主任在检验科当了二十多年的老大夫,什么稀奇古怪的血样都见过,但这种会自己转圈的血样他也是头一回见。
他沉着脸又把显微镜调了一遍,确认不是仪器问题也不是操作失误之后,拨通了院长的电话。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的第十三层,装修得简洁利落,办公桌上摆着一面小国旗和一个白色的搪瓷杯。院长姓黄,今年五十八岁,在医疗系统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大风大浪。
但当他听完血液科主任在电话里描述的情况之后,手里拿着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放回了桌面上。
院长亲自去了一趟检验科。他站在显微镜前面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直起腰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检验科主任,问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震惊是压不住的。
“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孩子,是不是不是正常人类?”
检验科主任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之后又朝显微镜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院长,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使劲挤出来的。
“最起码我可以确定一件事——他和我们不一样。这个孩子和人类,不属于同一个种族。”
检验科主任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在院长办公室的空气里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黄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上的玻璃板。
他干了大半辈子医疗工作,接生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上千个,经手过的疑难病例堆起来能塞满半个档案柜,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新生儿的血液在显微镜下自己转圈,检验科主任亲口告诉他,这个孩子和人类不属于同一个种族。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但检验科主任那张脸不像是开玩笑,而且这位主任在检验科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血样没见过?能让他说出这种话,说明玻片上的现象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黄院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法国梧桐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一层枯黄。
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的各种可能性。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到的性格,在医疗系统混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医学暂时解释不了的现象,大多数最后都被证明只是某种罕见病或者特殊体质。
但这一次不一样,检验科主任用的词是“不属于同一个种族”,这不是医学判断,这是生物学判断。
黄院长在窗边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新生儿监护室外面找到了罗飞。罗飞正把两只手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保温箱里的蓝光淡淡地照在他脸上,把他脸部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罗先生。”
黄院长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方便到走廊那边说几句话吗?”
罗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以为是孩子的检查结果出了什么问题,跟着黄院长走到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这里的灯光比监护室门口暗一些,墙壁上挂着一幅退了色的产科宣传画,画上的婴儿咧着嘴在笑。
黄院长站定之后,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把话说出来。
罗飞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开始发毛了,直接开口说道:“黄院长,有什么话您直接说就行,我能扛得住。”
黄院长又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来看着罗飞的眼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罗先生,我想冒昧地问您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您和陈女士的感情怎么样?就是……怀孕那段时间,你们是不是经常在一起?”
罗飞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感情挺好的,我们一直都在一起。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例行了解一下。”
黄院长干咳了一声,目光飘到走廊那边去了,但很快又转回来,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试探,“那陈女士怀孕期间,有没有什么……就是说,有没有什么您觉得不太正常的情况?比如她有没有长时间单独外出,或者跟什么陌生人有过接触?”
这话一出来,罗飞的脸色就变了。他不是傻子,黄院长这种拐弯抹角的问法,他听得出背后的意思。
他的下巴微微收紧,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黄院长,您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的,直接说。”
黄院长被他这个眼神盯得后背有点发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罗飞是什么身份他当然知道,把这位惹毛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说清楚反而更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把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罗先生,我就直说了吧——根据我们检验科的初步检测结果,这个孩子的血型存在重大异常。他和您的血型……可能不匹配。
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但从医学角度出发,我不得不向您提出一个可能性:这个孩子,可能不是您亲生的。”
罗飞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黄院长的脸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五秒钟里黄院长觉得走廊里的空气都变稀薄了。然后罗飞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揪住了黄院长白大褂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推到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