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飞咬着牙点了点头,把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护士把陈轩然推进了住院部八楼的产科病房,给她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单间。
病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陈轩然被扶到病床上躺下之后,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但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罗飞没把这事告诉奶奶。奶奶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这种事传到她耳朵里非把她急出个好歹来。他只是给神弓局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请了长假。
局里那边很痛快就批了,办公室主任还在电话里说了句“局长您安心照顾嫂子,局里有我们”,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客套话。
陈轩然的父母接到电话之后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陈妈妈一进病房门看到女儿躺在床上,肚子上贴着监测胎心的仪器,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冲到病床前面握住陈轩然的手,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轩然啊,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
“妈,没事的,医生说了没事的。”
陈轩然反过来安慰她妈,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另一只手在她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陈爸爸站在病床边,脸上的皱纹比上次罗飞见他的时候又深了一些。
他没说什么话,只是伸手在罗飞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那两下力道不轻,像是在传递什么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姐姐陈好和姐夫张勇也赶到了。陈好一进门就走到病床边弯腰凑到陈轩然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问道:“轩然,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罗飞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激烈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怪意味。
陈轩然被她姐问得哭笑不得,赶紧摇头。“姐,不是你想的那样。罗飞他这段时间一直都没碰过我。”
陈好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她想了想,又追问道:“那怎么会早产?医生说了原因没有?”
“医生也说不太清楚。”
陈轩然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可能是身体原因,也可能就是运气不好。医生说有时候早产就是找不出具体原因的。”
医院不让太多人陪床,产科病房的探视时间规定得很严格,每次最多只能留两个人。罗飞让陈轩然父母和陈好夫妇先回家,说这边有自己守着就行。
陈妈妈临走的时候又红了眼眶,拉着罗飞的手翻来覆去地嘱咐,让他有什么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
罗飞每一个嘱咐都认真答应了,一直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关上了才转身往回走。
许汉文和曾建业他们收到消息之后也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许汉文穿着一件沾着油烟的白色厨师服,看起来是从店里直接跑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看到陈轩然躺在床上冲他笑着招了招手,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罗飞说:“哥,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医院这边需要用钱还是用什么,我们随时都在。”
曾建业和周旋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紧张和担忧。罗飞在他们每个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嘴上说“没事,你们回去忙”,但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一周的时间在小心翼翼中一分一秒地熬过去了。陈轩然每天都躺在病床上,除了上厕所之外几乎不下床,吃饭都是罗飞一口一口地喂。
她的胃口倒是不错,医院的营养餐她吃得干干净净,罗飞还偷偷从外面给她带了几次鸡汤,她喝得连汤底都不剩。
到了第七天的下午,陈轩然忽然开始宫缩了。一开始是每隔十几分钟疼一次,疼个几十秒就过去了,陈轩然咬着牙没出声,只是脸色越来越白。
过了两个小时,宫缩的频率开始加快,从十几分钟缩到了七八分钟,每次疼的时间也从几十秒延长到了一分多钟。
陈轩然终于忍不住了,手指狠狠攥住了床单,整个人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汗水把枕头套浸透了一大片。
罗飞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和医生很快就来了。女医生检查了一下,直起腰来对罗飞说:“宫口已经开了四指了,保不住了,得马上送产房。”
罗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露出任何慌乱的表情,只是紧紧握住了陈轩然的手,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怕,我就在外面守着。”
陈轩然疼了一整个晚上。罗飞坐在产房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听着产房里传出来的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刺眼,照在墙壁上一格一格的瓷砖上,折射出一种冰冷的质地。
偶尔有护士推开产房的门走出来,罗飞就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但护士每次都只是匆匆忙忙地路过,脚步快得带风。
天边露出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那声音又脆又亮,穿透产房厚重的金属门,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罗飞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到产房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二天一早,罗飞就正式当上了爸爸。
护士把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抱出来给他看的时候,罗飞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团柔软的棉布接过来,胳膊僵得像两根木头棍子,生怕力道重了会把怀里的这个小东西捏碎。
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那小脸还没有他巴掌大,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头顶上长着稀稀疏疏的几根软毛,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小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急。
是个男孩,因为早产,体重只有三斤二两。
罗飞抱着这个轻得像一团棉花的小东西,眼眶里的水雾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淌了下来。他怕眼泪滴到孩子的脸上,赶紧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襁褓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