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当爸爸,这种感觉语言根本形容不出来——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团三斤二两的血肉,而是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活生生的、属于他和陈轩然的小生命。
护士把孩子抱去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医生的表情比较乐观——孩子的身体各方面暂时没有发现大问题,手脚齐全,五官正常,心脏和肺部的听诊结果也没什么异常,但因为是三十二周的早产儿,某些器官的发育还没有完全完成,需要住进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保温箱里进行至少一个月的专门看护。
孩子被送进保温箱之后,罗飞站在新生儿监护室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暖箱里那个小不点。
保温箱里的灯光是淡淡的蓝色,温度控制在最适宜新生儿存活的三十七度,小家伙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几根细细的监测线,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
罗飞把两只手掌贴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站了很久,久到值班护士过来提醒他该回病房看看产妇了,他才回过神来。
在护士的指导下,罗飞去了一趟医院楼下的母婴用品店,买了一大堆孩子需要的东西——纸尿裤、湿纸巾、奶瓶、奶粉、婴儿专用的棉签和小毛巾,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装了整整两大袋子。
他把东西交给护士检查过后,才回到了陈轩然的病房。
陈轩然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罗飞在床边坐下,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说孩子一切正常,就是需要在保温箱里多待一阵子。
陈轩然听完之后,泪水从眼眶里一颗一颗地滚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一边哭一边笑,抬手在罗飞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你看你儿子,才三斤多,跟你一样瘦。”
罗飞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好好养身体,别的事都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俩的,我保证。”
孩子因为是早产,按照医院的规定需要进行全面的新生儿筛查——血常规、尿常规、听力筛查、眼底检查,所有项目一项都不能少。
每个住进新生儿监护室的孩子都要抽血化验,这是常规流程,护士给罗飞签字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就唰唰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化验科的血检是在当天下午进行的。
采血的护士动作很熟练,在那只还没有成年人拇指粗的胳膊上找到血管,用细细的针头扎进去,抽了不到两毫升的血装进采血管里,贴上标签,送到了检验科。
检验科的技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检验员,在这家医院干了快二十年,经手的血液样本少说也有几万管。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送来的血液样本放进血型分析仪里检测,ABO血型和RH血型同时出结果,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这份工作他已经做得烂熟于心了,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但今天这管血放进去之后,机器响了。
不是正常出报告时那种短促清脆的提示音,而是一种刘技师从来没有听过的、持续不断的长鸣警报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安静的检验科里格外的突兀。
刘技师皱起眉头,走到机器前面看了看显示屏——屏幕上报了一个提示框,里面的内容让他愣住了。
机器显示无法识别该样本的血型,系统默认弹出了故障码,建议操作人员检查样本是否受污染或者设备是否存在故障。
刘技师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机器坏了。这台血型分析仪已经用了快五年了,隔三差五就会出点小毛病,最常见的就是某个光路传感器的信号偏移导致数据读取异常。“又抽风了。”
刘技师嘴里嘟囔了一声,把采血管从机器里拿出来,重新放了一次,按下了重新检测的按键。
机器运转了八分钟,警报再次响起。同样的提示框,同样的故障码。
他转头让同事把血型鉴定试剂盒拿过来,准备用人工显微镜观察的方法再测一次。
人工检测血型是个基础活——在玻片上滴一滴待测血液,分别加入含有抗A抗体的血清和含有抗B抗体的血清,然后在显微镜下观察红细胞有没有发生凝集反应。
和A型血清发生凝集的就是A型血,和B型血清发生凝集的就是B型血,两种都凝集的是AB型,两种都不凝集的是O型。RH血型的检测也是同样的原理,只不过用的是抗D抗体。
这些操作步骤在大夏任何一家医院的检验科都属于基本功中的基本功,连实习生都不会做错。
刘技师把显微镜调好焦距,先测ABO血型。他把加了抗A血清的玻片放到物镜下,调整了一下焦距,屏住呼吸凑到目镜前面去看。
这一看之下,他的眉毛猛地拧了一下——视野里的红细胞既没有发生正常的凝集反应,也没有保持分散状态,而是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规则排列,那些红细胞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在玻片上有规律地游动着,排列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图案。
他以为是加样的时候手法出了问题,又换了一片新的玻片重新做了一次。同样的结果。第三次他又做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刘技师摘下口罩,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测RH血型。他把抗D抗体试剂加入血样中,在显微镜下认真观察了将近五分钟,然后把显微镜的镜头从前推到后,又从后拉到前,反复对了好几次焦距。
直起身子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这个血样既不像RH阳性血那样产生凝集反应,也不像RH阴性血那样完全分散。
显微镜下的红细胞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运动着——不是随机的布朗运动,不是抗体诱导的凝集,而是一种他从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的、有方向性的缓慢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