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之后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沉默了好几分钟，陈轩然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来，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周旋和曾建业俩人双双辞了职。
这件事在江城的圈子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震动。周旋和曾建业之前都在系统里面做事，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铁饭碗，说辞就辞了，让不少人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当警察那点死工资，一个月下来连许汉文一家海鲜大排档一天的流水都不如。
而且许汉文那边生意越来越好，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三天两头打电话叫他们去帮忙，与其这样两头跑，不如干脆辞职一起干。
事实证明，这两个人比当警察更适合做生意。
周旋和曾建业各自开了一家海鲜大排档，一家开在城东的老城区边上，一家开在城北的大学城附近。
店面不大，都是租的，但位置选得极好——周旋的店开在一条夜宵街的正中间，那条街每天晚上七八点开始就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食客能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曾建业的店开在大学城旁边的一个商业广场边上，周围三所大学，学生几万人，到了周末晚上排队的人能从店门口一直排到广场的喷泉那儿。
两个人把在警察系统里磨炼出来的那股子雷厉风行的作风全部用在了经营上。
周旋管后厨，他亲自盯着海鲜的品质，每天凌晨四点钟亲自去码头挑货，不是活的不要，不够新鲜的不要，个头不达标的不要。
曾建业管前厅，他把在大学城那家店的服务标准定得特别高，服务员倒水必须双手，上菜必须报菜名，桌面上的骨碟五分钟换一次，把一帮大学生服务员训得服服帖帖。
生意火得一塌糊涂。
更关键的是，这两个老板的身份在江城这块地方根本没有人不知道——他们是罗飞的兄弟。这个名号在别的地方也许还好使，但在江城，罗飞两个字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没有部门敢来找他们的麻烦，不管是卫生口的还是消防口的还是城管口的，所有例行检查到了他们店门口都是客客气气的。
连逃单的人都没有——有一次一个喝多了的年轻人吃完海鲜拍拍屁股就想走，被旁边桌的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那中年男人指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说，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老板叫什么名字，想在江城混就规矩点。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酒当场醒了大半，老老实实地掏钱结账，还多给了两百块小费。
江城最厉害的黑老大来了也规规矩矩的。
有一天晚上周旋正在收银台前面算账，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彪形大汉，清一色的小平头，脖子上挂着粗得能拴狗的金链子。
周旋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江城出了名的地头蛇，手底下管着半个老城区的灰色生意。周旋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露声色，继续低头算账。
那中年男人走到收银台前面站了片刻，周旋抬头问他有什么事，中年男人笑了笑，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语气客气得像是在跟领导汇报工作：“周老板，我叫王彪，以后您这店要是有什么不开眼的来闹事，您直接打这个电话，十分钟之内我亲自带人过来处理。”
说完把名片往前推了推，转身带着人走了，连杯水都没喝。
才一年多的时间，许汉文的海鲜大排档就从一家开到了八家，遍布江城的东南西北各个方位，每家店的生意都好得排队。
第八家分店开张那天，哥仨关起门来坐在总店的包厢里喝酒，许汉文把八家店的财务报表往桌上一摊，指着上面的数字让周旋和曾建业自己看。
周旋看了一眼，差点被嘴里的啤酒呛到——八家店一个月的净利润加起来，顶上他们当警察时候十年的工资。
曾建业把报表拿过去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然后端起酒杯，没说任何废话，和许汉文碰了一个。
哥几个开始策划进军全国市场。许汉文在包厢的墙上挂了一幅大夏地图，用红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城市——省城、江州、沪海、深城、京州——第一批要打进去的目标市场。
周旋负责前期考察，他已经订好了去省城的机票，准备带着两个得力助手去踩点、找店面、谈供应商。
曾建业负责人员培训，他把八家店里最拔尖的店长和服务员挑出来，组建了一支专门负责新店开荒的核心团队，每家新店开业之后由这批人先去顶三个月，等新店走上正轨了再撤回来。
罗飞看着兄弟们越来越好，打心眼里高兴。
他从许汉文发来的照片里看到第八家分店开业那天的场面——门口摆满了花篮，红地毯从店门口铺到了停车场的入口，许汉文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周旋和曾建业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三个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罗飞把那张照片存到了手机相册里，有时候工作累了就翻出来看一眼，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秋天的风吹在人身上不冷不热，舒服得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打。
罗飞开车载着陈轩然去逛市博物馆，陈轩然说在家里闷了好几天实在受不了了，想出去走走。
罗飞本来不太放心，但看她眼巴巴的样子又心软了，只好把车开得比平时慢了一半，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个坑洼和减速带。
市博物馆坐落在江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灰白色的花岗岩建筑，门口立着几根粗大的罗马柱，台阶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
罗飞把车停在博物馆门口的停车场里，扶着陈轩然慢慢走上台阶。
陈轩然八个月的肚子已经大得有点夸张了，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个不倒翁，罗飞在旁边扶着她，总觉得她随时可能往前栽过去。
博物馆里人不多，冷气开得有点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