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楼里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你出不来。”
“我知道齐云楼。”郑毅说,目光落在北面黑沉沉的湖面上,“沈照不会在齐云楼跟我谈。
他让我去,只是想看我敢不敢进苏州城。
我不去,赵大耳再丢一根手指。
我要是真去了,他会在楼里安排多少人,不用想也知道。”
“那你去还是不去?”
郑毅转过头,看着韩彻:“去?我进了胥门,他沈照在城里有三百内卫。
我就是三头六臂,他能放我活着出来?他这是明摆着让我用命换赵大耳。”
韩彻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檀从暗处走过来,已经听了一会儿。
她看着郑毅:“你打算怎么办?”
郑毅没直接回答,转身往北墙走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只有西边还剩一点灰红色的光,压在湖天相接的地方。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像要下雾。
“齐云楼是沈照的据点,他知道,我也知道。”郑毅一边走一边说,“他料定我不敢去苏州。
他想要的就是我躲在岛上,乱自己的阵脚。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苏檀跟上来。
“齐云楼既然能给我下帖子,说明它是梦魇在城西的落脚处。
里面有什么人,存了多少东西,通的哪些路子,沈照比谁都清楚。
可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摆在明处的目标。
他逼我去,我不敢去。
但他既然把齐云楼露出来,就别怪我不按他的规矩来。”
韩彻追上几步:“你是说,直接去打齐云楼?可那是苏州城的地界,城西的会馆,和胥门就隔了两条街。
我们这点人手,打进去容易,撤出来难。
城里的内卫一得信,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把齐云楼围死。”
“沈照在城里是老虎,离了城就是鱼。”郑毅停下脚步,站在北墙的瞭望楼下。
楼顶的风灯已经点亮,火光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
“他让我去阊门,我不去。”他伸手从墙缝里拔出一根干枯的草秆,在指间转了一下,“我去齐云楼。
但我不会按他说的时辰去。
他约我明天酉时,那就是说,明天酉时之前,他会把主力放在齐云楼里等我。
如果我们明天凌晨动手,那时候齐云楼里的人最松懈。
杀完就走,不走阊门,从城西的水门出去。
等沈照醒过来,我的人已经回了太湖。”
韩彻想了想,眼睛渐渐亮起来:“凌晨动手,楼里只有守夜的人。
我们的人从水路上岸,走菜市街后面的窄巷,翻墙进齐云楼后院。
那条巷子全是杀猪卖鱼的,天不亮就有人出摊,混进去不难。”
“需要多少人?”郑毅问。
“二十个就够。
多了反而累赘。”韩彻说,“我挑岛上最利索的,都带短刀,不走正门,从后墙进去。
齐云楼后院有个柴房,后面就是小河。
得手了原路撤。”
苏檀问:“赵大耳呢?他可能在楼里,也可能被关在别处。
去了不一定找得到。”
“去了再说。”郑毅低头看着指间那根草秆,草秆断成两截,轻飘飘地落在风里,“沈照要的是我,赵大耳只是饵。
只要饵还活着,鱼不上钩,他就不会马上收线。”
韩彻不再多问,转身去北墙下召集人手。
郑毅又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没有月亮。
北面苏州城的方向,天光映在云底,泛着一层灰白色,像一块脏布铺在黑水上。
“你信赵大耳扛得住?”苏檀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他扛不住。”郑毅说,“沈照的人要什么他说什么。
他在岛上住了两个多月,知道几间石屋的位置,知道北墙有多少个缺口,知道南岸夜里几个人守船。
可他知道的,沈照的人都已经从灰鹞嘴里掏过了。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苏檀没有再问。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
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往南岸走:“我去擦刀。
出发前叫我。”
天还没亮,青鱼岛上已经动了起来。
韩彻挑了十八个人,加上他和郑毅,一共二十个。
人人穿深色短打,鞋底用草绳缠了两圈,踩在石头上不出声。
刀都涂了锅灰,不反光。
阿三的腿伤还没好,走路有些瘸,但自己硬跟来。
韩彻骂了他两句,也没撵他。
老陈留在岛上,带着季小云和几个半大孩子看家。
北墙瞭望楼上加了两盏风灯,南岸船坞里备了四条快船,随时可以接应。
郑毅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刀,刀鞘上缠了布条,和腰带绑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风里夹着细小的水沫,像要下雾又没下。
“走。”
二十个人分乘三条船,从南岸出发,贴着湖面向北。
桨声压得很低,一人划一桨,水声像鱼尾翻出来的碎响。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看见苏州城西面的城墙在夜色里露出来。
城墙不高,墙根下黑压压的,沿着河汊长满了构树和臭椿。
菜市街外面的小河在这里汇入护城河,水面上浮着几片烂菜叶和碎木片,散发出一股酸腐味。
三条船在离岸半里的地方停下,留下六个人看船。
剩下的人从浅水里徒步上岸,沿着一条排水沟朝菜市街摸过去。
天还没亮,菜市街两边的铺板都紧闭着,只有东头几户早点摊子已经起了火。
火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几块晃动的黄斑。
两个半大的孩子抬着一筐萝卜从巷子里走出来,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
他们没往这边看。
韩彻走在最前面,脚步又轻又快。
他在菜市街后面一条窄巷口蹲下,朝后摆了摆手。
队伍贴着墙壁鱼贯而入。
巷子只有一人多宽,两边的墙头高高低低,有根竹竿横在头顶,上面挂着几串晾了一夜的咸鱼。
韩彻抬手把竹竿拨开,咸鱼轻轻一晃,掉下一粒碎盐,落在一个汉子的脖子里。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出声。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河,河对岸就是齐云楼的后院。
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岁久了,墙面有些鼓包,砖缝里长着几蓬灰绿色的苔藓。
院墙和河岸之间只有一条窄道,堆着几个破箩筐和一张翻倒的方桌。
郑毅贴着墙角,抬头看齐云楼。
楼是两层,飞檐翘角,黑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