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窗子都关着,只有二楼下檐转角处挂着一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
灯笼下有一道小门,连着后面的柴房。
门边没有站人,但门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
韩彻凑过来,压低声音:“柴房门后可能有两个暗哨。
后院通前堂的廊子口也有一个。
楼里其他人应该在睡。”
“后门进去,柴房里堆着干柴和炭筐。
廊子口那个哨最容易看见我们,得先摸掉。”郑毅说。
韩彻指了指对岸一棵歪脖子构树:“我先过去。
那棵树能借个力,从墙头翻进去。
等我把柴房后面的哨摸了,你们再过河。”
郑毅按住他肩膀:“小心那个灯笼下面。
亮处容易看漏暗哨。”
韩彻点点头,弯着腰退后两步。
他踩着河边的石阶,身子一纵,轻飘飘地蹿上那棵构树。
树枝晃了晃,几片叶子掉进水里,漂走了。
韩彻借着树枝的弹力,翻上后墙,趴在墙头停了一瞬。
墙内没有动静。
他翻了下去。
众人在对岸屏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后院那扇小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朝这边招了招。
郑毅第一个下水。
河水只到膝盖,底下是滑腻的淤泥,踩上去像踩着死鱼。
他一步一步摸到对岸,上了岸,身子贴在门边。
后面的人鱼贯跟上。
进了后院,一股呛人的炭灰味扑面而来。
柴房里黑洞洞的,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墙角堆满了劈柴和干草。
一个内卫倒在地上,脖子歪向一边,身下没多少血。
韩彻蹲在门后,反手握着刀,刀尖滴了一滴血。
他用衣角擦了擦。
“楼后面还有两个,一个在井边打盹,一个在灶房门口。”韩彻低声说,“都解决了。”
郑毅问:“前堂呢?”
“前堂有十几个,睡在通铺上。
二楼上还有几个,身份不清楚。
赵大耳被关在楼梯下面那间暗房里,我隔着门缝看了一眼,人还活着,靠墙坐着,手腕上有伤。”
郑毅沉默了半秒,说:“先不救。
我们人少,带上他就走不快。
先把楼里能打的都放倒,再带他出去。”
韩彻点头,朝身后的人比了两个手势。
七八个汉子分成两路,一路贴着墙根朝东厢摸,一路跟着韩彻往前堂正门走。
郑毅自己带四个人,沿廊子绕到西侧。
那里有一道窄楼梯通二楼,木踏板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响。
他试了试,只把脚落在靠墙的一侧,果然声音小得多。
上到二楼,迎面是一条窄廊,黑漆漆的。
楼板在脚下微微颤,从楼下的通铺传来一个人断断续续的鼾声,像在拉一把破胡琴。
郑毅面前是四扇房门,都关着。
他用手背贴近第一扇门,里面没有呼吸声。
第二扇,里面传来很浅的呼吸,一个人。
第三扇,也是一个人。
第四扇,呼吸声重些,似乎还翻了个身。
他朝身后的人比划了一下,几个人各就各位。
郑毅从腰里取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挑开门闩。
门后只搭着一根木栓,没锁。
他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香粉味扑面而来。
床上的人似乎是个女子,长发散在枕上,脸朝里,没醒。
他犹豫了一下,没动手,退出来,又进第二间。
这间里面是个瘦小的男人,刚翻了个身,郑毅已捂住他嘴,刀背在他后颈上一磕。
那人全身一软,没声了。
第三间和第四间也如法炮制。
四个人全被放倒,没惊动楼下的鼾声。
韩彻那边也动了。
郑毅站在楼梯口,听见前堂里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响,像拳头砸在棉花包上,接着是重物从通铺上滚落地板的声音。
有人闷哼了一声,又断了。
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前堂里的十几个内卫全被绑了手脚,嘴里塞着破布,扔在通铺底下。
郑毅从二楼下来,穿过前堂。
前堂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黑漆长桌,桌上散着酒壶、杯盏,还有一本翻开的账册。
正墙上挂着一块匾,上书“齐云”二字,黑底金字,在跳动的烛火里显得阴森森的。
韩彻正从东厢出来,手里提着个精瘦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布内衣,光着脚,脸上有一道新划的血口,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人是账房,会算会写,应该知道不少事。”韩彻把他往地上一丢,“怎么处置?”
“带走。”郑毅说,“账本也带上。
还有暗房里的人,去把赵大耳背出来。”
阿三带着两个人去暗房。
门锁被劈开,赵大耳果然在里面,靠在墙角,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
他左手少了一根指头,断口被人用布胡乱扎着,渗出的血已经干成黑色。
人还醒着,只是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阿三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
赵大耳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郑哥……我……”
“别说话。”郑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
一行人从后门原路撤出。
临走前,郑毅叫住韩彻:“把灯笼挑下来。”
韩彻挥刀挑断灯笼绳,红灯笼掉在地上,烛火舔着纸皮,忽地烧起来。
他上去踩了两脚,火灭了,剩下一地碎纸和竹篾。
郑毅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东边瓦面上透出一线灰蓝。
远处巷口有推车的声音滚过来,做早市的人已经出摊了。
“走西边水门。
步子放快点。”他说。
众人沿着菜市街后面的窄巷朝西跑,脚步声压得很低。
空气里满是炉灰和鱼鳞的腥气,石板路面上湿淋淋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早市泼出来的水。
快到水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哨声。
韩彻回头一看,齐云楼方向有几道火把亮起来,在晨雾里像几朵橘黄色的鬼火,一上一下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