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反绑着跪在泥地上,个个身上带伤,衣服湿透了,湖风一吹,抖得像筛糠。
最边上一个年纪轻的,脸上有条刀疤,抬起头瞪着郑毅,眼里有股狠劲。
“要杀就杀!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郑毅蹲下来,和他平视:“叫什么?”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沈爷麾下内卫,陈七!”
“陈七。”郑毅念了一遍,忽然站起来,对韩彻说,“把这人放了。
给他一条船。”
陈七愣了。
韩彻也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上去给他松了绑。
郑毅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船桨,塞进陈七手里。
船桨一头还带着火,火星子往下掉。
“划回去。
告诉沈照,今天只是烧了他十一条船。
下次他再来,我烧他的胥门。”
陈七握着船桨,呆了好一会儿。
他看看郑毅,又看看身后那十一个被绑着的同袍,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跳上南岸一条小划子,把桨插进水里,朝北面拼命划去。
划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和黑烟之间。
韩彻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放他一个,他回去肯定添油加醋。
沈照还不得发疯?”
“我就是要他疯。”郑毅说,望着陈七消失的方向,“沈照在江南横了这么久,没人敢烧他的船。
今天之后,整个太湖都会知道,梦魇的人不是不死的。”
苏檀从南边走过来。
她脸上带着血污,刀已经擦过了,但刀柄上还粘着几片灰烬。
她走到郑毅面前,停住。
“没有一条船从南面溜过去。”她说。
“我知道。”郑毅说,转头看了看四周还在冒烟的废墟,“收拾干净。
能用的船拖回去,不能用的就地烧掉。
尸体捞起来,运到北岸芦苇滩上埋了。”
韩彻应了一声,带着人去清理。
风从湖面上吹来,把黑烟吹散了些。
鬼门汊里的水面上漂满了烧焦的芦苇、碎木板和翻起来的死鱼。
火光渐渐矮下去,太阳从东边雾里露出半个头,把一切照得青一块红一块。
郑毅站在汊口一块凸起的土埂上,看着南岸的人忙碌。
风把他衣摆上的焦味吹起来,又落下去。
老陈走到他身后,低声说:“那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照手上还有人,有船,有火器。
这只是他先派来的探路石,没准连探路都算不上。”
“我不管他算什么。”郑毅说,“我要的是太湖沿岸的人都知道,和梦魇干,不一定死;不和梦魇干,才一定死。”
他跳下土埂,踩着满地的灰烬朝南走去。
翌日。
天快亮的时候,阿扁来找郑毅,说赵大耳不见了。
郑毅正在南岸船坞里检查昨天拖回来的两条船。
船帮上还粘着烧焦的芦苇叶子,船底有几处被火燎得发黑。
他蹲在船头,用手按了按一块翘起来的船板,没抬头:“什么时候不见的?”
“后半夜换岗的时候还看见他。
天亮清点人数,少了一个。”阿扁站在岸上,裤腿湿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住的那间石屋里,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
走的时候连刀都没带。”
郑毅站起来,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
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水鸟从芦苇荡里飞起来,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
“昨天他跟我说,他娘在光福镇病得厉害,想回去看看。”韩彻从船坞后面转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刚洗过的斧子,“我让他等两天,等风声过了再走。
他嘴上答应,看来是没听进去。”
“他一个人走的?”
“应该是。
南岸的船少了一条小划子,阿三说半夜听见桨声,往北去了。”
郑毅沉默了一会儿,把船舱里一块烧坏的踏板踢出来:“他回去看娘,天亮前赶回来,本来不算什么。
可现在沈照的人刚从水里捞起来,光福镇里全是眼线。
他一个生面孔,这时候往镇上跑,就是送羊入虎口。”
韩彻把斧子往地上一剁:“我去追他。”
“来不及了。”郑毅看向北岸方向,“他要是命大,已经进了镇子。
要是命不好,你追过去正好撞上沈照的人。”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被人抓了?”
“先等。”郑毅说,“沈照抓了人,不会白抓。
他会让人来递话。”
他说完,弯腰继续检查船板。
船板下面浸了水,散发出一股腥臭的焦糊味,混着湖泥的土气。
阿扁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韩彻憋了一肚子火,朝旁边的木桩上踢了一脚。
木桩晃了晃,几颗水珠从桩头的青苔上抖下来。
那天傍晚,果然有船来了。
一条独木小舟从北面划过来,船上只有一个人,披着件黑布斗篷,看不清脸。
船到浅滩边停下,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包着一样东西,奋力朝岸上一抛,白布包落在泥地上。
那人一言不发,掉转船头就走,桨声急促,一会儿就消失在暮色里。
阿扁跑过去捡起来,送到郑毅手里。
白布包得很紧,打开来,是一截手指头。
指甲发黑,指根处裹着一根红绳,上面系着颗木头雕的小佛珠。
郑毅认得那根红绳。
赵大耳他娘信佛,给他系上的时候,郑毅就在旁边。
赵大耳当时笑着说,这是他娘的护身符,刀砍不进水泼不进。
白布里还有一张纸,折成三折,字迹小而密。
郑毅展开来,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看。
纸上的字是沈照的笔迹,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不带半点火气:
“郑岛主,你的人回了趟家,正好我的人在镇上收炭钱,遇上了。
我这个人念旧,见不得人受罪。
他现在还活着,少了一根手指,别的都好。
明天酉时,烦请郑岛主到阊门外齐云楼一叙。
我备酒一桌,只等岛主。
岛主不来,我明天再差人送一样东西去。”
郑毅看完,把纸折好,交给旁边的韩彻。
韩彻就着晚风看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齐云楼在阊门外,那是梦魇在苏州城西的一处会馆。
明面上做绸缎生意,实际上城西片区的堂口就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