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尔摸摸她的小脑袋:“在我小时候,如果单说‘骑士’这个词,它其实特指一个人。”
老铁匠也跟着连连点头:“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做梦追随那位大人。”
——他是规则中的规则,典范中的典范,是以“纯白”为封号的、骑士中的骑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介平民从海盗手中救下了邻国的公主,因而获得王国册封一跃成为受人敬仰的骑士。这是小伊泽尔第一次听说大海、王宫、英雄与美人等等没有见过的奇妙物语。
“但纯白骑士救下的少女真的是公主吗?”老铁匠转述他听来的消息,“检举人声称,当年骑士救下的只是个平民少女,否则得救的公主为什么迟迟不肯回到王庭去呢?”
“按照王国法令,成功拯救守卫一名贵族女性可以直接觐封骑士。倘若事实果真如检举人所说,他便不该得到册封。”
伊泽尔立刻替骑士辩护起来:“即便如此。多年来,纯白骑士潜入地穴狩猎过制造滑坡的怪鱼;杀死过驱使石像鬼入侵边境的巫师;千裏追踪剿灭过人口贩子的老巢……他单枪匹马,行侠仗义,惩处豪强,扶助弱小,连浪漫的绯闻都没传过,是最纯洁的情人,最忠诚的守卫。大陆上哪一处不传唱他的事迹,王国裏哪个人不知晓他的名字。他的所作所为,又有哪一桩配不上骑士的名号呢?”
这下轮到老铁匠嘆气了:“法令就是如此规定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更要命的是,骑士的纯白之名,并非完全来自于他代表性的着装。铠甲之所以一尘不染,是骑士的内心纯洁无垢的外显。
可当冲出去的伊泽尔见到骑士时,他纯白的靴子沾上了融化的泥水。
不妙,伊泽尔立刻意识到,纯白的骑士正在动摇。
他一身风雪,即使被众人簇拥,却请求大家不要称呼自己为骑士,在他还没有寻找到当年的索妮娅公主、查明当年的原委之前。
“叫我听糊涂了——”黑猫蹲在伊泽尔肩上,跟旅行者窃窃私语,“纯白骑士的确是从海盗手中救下过一个女孩,对吗?救一位平民跟救一位贵族有什么不一样?”
她剔透的红眼睛睁得滚圆,像两面磨得发亮的镜子。黑色的硝烟自裏头升起,伊泽尔猛然回头望去。
“糟糕!”老铁匠大惊失色,“是悬崖修道院!”
话音未落,只见骑士像一阵风,率先往山上卷去。他顺手抓住一个怀抱水盆往上冲的过路人询问怎么回事。
过路人满脸不耐烦:“海盗不知道打哪儿听说悬崖修道院裏隐居了一位尊贵的公主——要了命了——我在波吕林住了七年,可从来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传闻。他们放火烧了修道院,逼她们交人!”
“守卫们去追了么?”
“人手不够,城主下令优先救火。再不控制,就要烧到下风向的居民区来了。”过路人焦急地挣着胳膊,白了他一眼,“你问完了没有?别耽误我上山救火。”
“抱歉,谢谢。”
骑士松开手。
虽然自称是失败者的城市,但波吕林人对这座城市的爱毋庸置疑。
宽敞的四车道马路两边,家家户户窗口栽种着喜阳的绿植,有的刚长出蓓蕾,有的已经开出明黄与玫红的花朵;高高低低的招牌写着“内有好酒”“百年面包老店”“宫廷秘方”等等,一派热热闹闹。
但这漂亮的街道现在一团糟,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尖叫、哭喊、以及伤病员们的呻/
吟。
“不可饶恕——”骑士不由按上腰间的剑柄。
优秀的骑士操守让他恨不得立刻加入救助伤员的活动中去,然而眼下显然还有桩同样要紧的事非他不可。
被海盗掳走的修女——也许就是他要找的索妮娅公主——还等着人去营救。
这时,跑没了半条命的伊泽尔终于追上了骑士停下的脚步。
“我能搞到船!”他大声说。
闻言,骑士面甲后的视线从旅行者的脸,移到他领口冒出的猫猫头上。
“……是你们。”
老铁匠是海员们的老朋友。当他们赶到悬崖下的港口时,一艘双桅帆船已经整装待发。
纯白骑士跳上这轻便快捷的小艇,伸手判断好风向,一把拉起白色的船帆。风从山顶垂直落下,鼓足了劲,“哗”的一声在背上张开了羽翼,小船几乎在海面上平地起飞。
伊泽尔被颠得一下趴在船头。他留意到骑士靴子上的污垢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也许骑士曾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许没有。
但至少,他已经得到了一只单纯的黑猫的笃信。
现在的纯白骑士看起来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