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吕林(1)
“如果你知道答案,你就不会来到波吕林。”
说话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腰间围着一条千疮百孔的皮围裙,(两只鞋底一薄一厚)。他有一双铁匠特有的、发黑的手,正热情地加满旅行者手中的咖啡杯。
“谢谢。”
伊泽尔裹着毛毯烤火。黑猫趴在他膝头闭目养神。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居达忒的日子,但窗外不再有连绵不断的雨声,而是单调极了的打铁声。
叮叮当当……
诗人已然化身泡泡,上浮到了居达忒的水面。
而在另一个镜之城上下颠倒的湖水中,伊泽尔最终选择去做一块沈木。
第一次,他把虚构的力量用在自身,在卷轴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艾乐芙的胸口升起金线塔,伊泽尔就真正像一块实心的木头,直直沈入泥泞的湖底,任由沈积的岁月一层又一层地把他包裹。
死亡悠长的气息缠绕着他们。
朦胧中,伊泽尔听见艾乐芙问他:“你会变成化石吗?”
看在朋友的份上,我没有当面反驳诗人。伊泽尔对艾乐芙说,沈到湖底的树,摆在祈求长生者的家中,才叫神奇的化石;要是放进取暖者的炉竈中,就只是一块煤。
“但烧掉它们,跟烧掉树一样,都会发光发热。”
“喵?”黑猫不解。
“如果你相信玫瑰就是玫瑰,那么树还是树,我也还是我——万象的本质,跟名字并没有关系。”
叮叮当当……
无论如何,他们总归成功离开了镜之城,旅行者自我安慰,诗人虽然回到了湖上,没准还困在居达忒的十个旱季裏呢。
他微笑着告诉老铁匠,在旅行者之间也把波吕林叫作“物语之城“。
铁匠哈哈大笑,两条小胡子像跷跷板一样起伏:“说得没错,成功人士多的是学问,失败者唯有物语。这裏哪个人身上,没有一两段值得说道的往事?就连波吕林的风,都有自己的个性。”
仿佛睡着了的艾乐芙此时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同意铁匠的说法。
“太吵了,外面。”
不知道为什么,早该远上的北风小姐在今年偶遇了从来见不到面的东风先生,并且对他一见钟情。
然而东风先生是个不解风情的工作狂,不是在把候鸟们往北方赶,就是在催促大地变绿变花。对于北风小姐的示爱,他不仅无动于衷,甚至还嘲笑对方的穿着跟泥土一个颜色。
于是,不是淑女的北风小姐与不是绅士的东风先生吵了整整一个白天。单论声调,单纯的北风小姐当然不是自带鸟叫、虫鸣、与兽吼混响的东风先生的对手。
艾乐芙听得头都大了,但她更没想到的是,一气之下,北风小姐居然气鼓鼓地吹了一天一夜,直到把眼泪憋出来,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黑猫趴在窗臺上,听北风小姐誓不罢休,一定要换上纯白的婚纱叫东风先生好看。而那位畏寒的东风先生,早不知道躲进哪个兔子洞裏避寒去了。
厚厚的白雪覆盖了森林与草原,寒冰重新封锁了欢唱的溪流。望着茫茫无边的雪原,艾乐芙像个大人一样嘆了口气,紧紧贴着伊泽尔不分开。
老铁匠安慰她:“别太担心,等到东风先生鼓足勇气回到地面,他的热情足以融化一切的冰雪。北风小姐不就是因为这个才爱上他的吗?”
“那,要是东风先生,一直不敢露面呢?”
老铁匠嗤笑一声:“这么没种的男人,北风小姐哪裏看得上?要知道,她可是从诞生了巨人们的极北冰原而来。”
最终,北风小姐以超大的肺活量获得这场拉锯战的胜利。她一口气不喘地接连吹了三天三夜,然后留下一串雷霆般响亮的嘲笑扬长而去。
在确定北风小姐离开后,东风先生终于从兔子洞裏钻了出来,红着眼睛,委屈地抽泣。他的热泪洒遍原野,冰封立刻解冻,积雪瞬间消融,却把本就不好走的土路弄得更加泥泞不堪。
但就是在这样寸步难行的日子,纯白的骑士来到了波吕林。
他穿着一身保养得当的纯白铠甲,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划痕,边缘用极细的黑色滚边装饰。头盔上插着一根东方雄鸡的尾羽,像彩虹般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彩光。
整个波吕林沸腾了。
听说骑士到来的消息,老铁匠皱紧了所剩无几的眉毛:“这么说,那个传闻是真的啰?”
黑猫竖起她的小耳朵。
“有人检举了纯白骑士名不副实。”
伊泽尔彻底惊呆了:“不可能吧!”
他难得有如此失态的样子,艾乐芙不免好奇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