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山在省界边上,从东海出发,大约半日的车程。山名取得好,有云有山,实际上山却不高,山顶堪堪摸着浮云。山上长满毛竹与杉树,远远望去,一片绿意葱茏。
省里把此处当成文旅重点项目来做,近年来生态恢复大有作为。山脚下的村子整体搬迁到镇上,梯田也退耕还林,种上了本地树种。野猪和稚鸡回来了,偶尔能在路上看到探头探脑的黄麂。
山里的温泉是一绝,偏硅酸含量领衔全国,据说泡完后有紧致皮肤的效果,至于多少是心理作用,没人去计较。
从高速上下来,路肩变成了红色。旅游公路沿着山势蜿蜒前行,两侧的行道树从杨树变成香樟,又从香樟变成毛竹。阳光漏过竹稍,光线一道道扫过挡风玻璃,明暗交替的频率十分催眠。
王子虚将空调开大了一档。
“哎,你们说,这竹子长这么密,里面会不会有蛇啊?”坐在后排的宁春宴忽然说。
“你怕蛇?”她身旁的陈青萝问道。
“当然怕啊,你不怕?”宁春宴说得理直气壮,“你不觉得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吗?”
“倒是没有怕到这种程度。”
“上次我去一个古镇玩,路边爬出来一条小蛇,我差点把车开进沟里去。”
前方竹林茂密,高耸的竹稍垂下来,在路上方形成一道拱门。王子虚操控方向盘,一头扎了进去。
“不用怕。”他说。
宁春宴和陈青萝双双看向他。
“今天是我开车,”王子虚说,“不会开进沟里的。”
宁春宴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我和青萝的安全,就全托付给你咯,胆大的王子虚。”
车开出竹隧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王子虚眯了迷眼睛,不由得想起那天下午时的场景。
树林上空的阳光炽热燃烧着,蝉鸣像永不停歇的机器,他靠在槐树上,觉得自己刚从水里被捞起,耳朵里还灌满了水,心中波涛汹涌,世界一片朦胧,浑然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宁春宴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那个吻结束后,她没有立刻退开,意犹未尽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半天,才在陈青萝震惊的目光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上的草屑,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建议你请个假吧。
王子虚知道,宁春宴这个建议切中肯綮。自己确实需要一段假期。不止是为了休息,更是为了逃避。
王子虚小时目睹过多次父亲精神病发作,打砸家具、持刀追人、把门板拍得震天响……就因为他父亲的存在,周边房价都比别处低,俨然当地一害。
他已经和自己的精神病共处了许多年,并且说服自己精神正常,当这个谎言被宁春宴戳破,他就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害怕自己会变成父亲那样。所以他要逃。
至于逃去哪里?宁春宴指向了云栖山。
于是他们就到这里来了。
学校那边是陈青萝去说的。她不知道跟钟俊民教授说了什么,总之第二天王子虚收到导师发来的微信,内容是“好好休息,不急”。
走之前,他把出租房的钥匙交给了林砚舟,拜托他帮忙浇花。出租房里没有花,只有一盆差点被台风吹死的绿萝。林砚舟把它带回了宿舍。
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值得特地安顿了。王子虚收拾行李时,忽然想到:自己这么一跑,很可能会被那些学生们误认为是受不了翡仕首奖的打击才跑。
他摇了摇头,继续收拾行李。被这么误解也无可奈何了。
“对了,钟教授最近怎么样?”宁春宴问道。
“挺好的。”陈青萝说,“我去的时候,他很有精神地在跟人吵架。”
“又跟谁吵了?”宁春宴一下子来了精神。
“裴青晏教授。”陈青萝说。
“为什么吵的?”
“裴教授想围绕这届翡仕奖办个专题研讨,钟教授否定了,他说这届翡仕办得像个笑话,不值得讨论。”
宁春宴微感震惊:“那这岂不是相当于指着石漱秋鼻子骂?裴教授很生气吧?”
“嗯。”陈青萝轻轻点头,“裴教授说他太护着自己学生了,输不起。”
王子虚没参与话题,听到这里,心中泛起一丝丝愧疚。
他没有获得首奖,终究还是波及到了身边的人。
“人身攻击就没意思了。”宁春宴说。
“除了人身攻击,他也没别的词了。”陈青萝说完,顿了顿,又道,“金镇岳的那番话,已经在圈内传开了。”
“真的?”宁春宴坐直身子。
王子虚也竖起了耳朵。
“那天在颁奖现场的可不止我们,很多人都听见了。”陈青萝说,“至少在南大都传开了。据说学界不少人开始重新审视《石中火》。”
宁春宴道:“那王子虚的风评,会好转不少吧?”
“那倒未必,”陈青萝说,“翡仕官方不肯放出完整颁奖视频,金镇岳那番话,只在高层次的圈子内流传,普通读者接触不到。”
宁春宴撇了撇嘴:“真下作啊。”
“应该说,他们已经押宝石漱秋,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陈青萝说,“你不知道这些天我看到多少‘最年轻翡仕作家’的营销宣传,不知道的还以为石漱秋只有17岁呢。”
宁春宴听完“嗤嗤”地笑起来。
“知道知道,区区22岁的翡仕首奖,又怎么比得过我们17岁的新锐奖天才少女呢?”
陈青萝不以为意,道:“我还去听了一下石漱秋的讲座……”
宁春宴瞪眼道:“去参加那个干嘛?这不成了给他站台了?”
“不是受邀出席,只是从后门溜进去听了一下,”陈青萝说,“研一那个高澄宇在底下一个口一个‘石老师’,我看石漱秋已经飘飘然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学生们对王子虚怎么看?”宁春宴问。
“‘路边一条’。”
王子虚肩膀一震,好歹没影响方向盘,车开得还稳。倒是宁春宴,如果她在喝水,现在就该喷出来了。
“我听到他们是这样说的。”陈青萝的面色毫无波澜,“好像拿首奖的是他们。”
宁春宴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前面开车的王子虚肩膀,道:
“谁让我们王子虚,一开始拉太多仇恨了呢?”
“不是他的问题。”陈青萝淡淡地说,“大部分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是这样。”宁春宴点点头,“好在真正懂的人,会知道《石中火》的分量。不懂的人,就让他们去瞎起哄吧。”
说完,宁春宴略带懊恼地说:“要是金老那段完整发言公布出来就好了!”
陈青萝说:“翡仕已经开办十年了,他们打算让石漱秋当下一个十年的标杆人物,所以这一届的首奖归属不能有争议,要办成‘铁案’。”
“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允许金老那段完整发言流出去的,”宁春宴说,“好可惜,当时怎么没想到录个视频?”
“无所谓。下三滥的伎俩。”陈青萝点评道,“止增笑耳。”
宁春宴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拢了拢头发,道:
“泡温泉吧,温泉解百愁。咱们这几天,就好好吃、好好睡、好好泡,什么都不想,看风景。”
“好好吃。”陈青萝的目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