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不需要有名字。你的这篇小说里,一直是以‘妻’来指代她的。所以她没有名字。”
阳光被云层释放,全力倾泻到树林中,蝉鸣声恰逢其会地缓慢响起,仿佛交响乐开幕时的渐入。整个世界如同过曝的照片一般,鲜明得刺目。
王子虚感到眼前二人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白色的光线如同一道道柔软而坚韧的纱帘,重重叠叠,他的视线无法刺穿。
可能是感官过载了。他心想。
他不明白感官过载的原理,就如同他不理解宁春宴这句话里的因果关系。
“我的妻子,和我的作品,有什么关系?”王子虚说,“你的意思难道是说,我把我的妻子代入成小说角色了吗?”
他感到自己这句话十分荒谬,所以说出口后便笑了起来。他希望以这句荒谬的话为镜,让宁春宴看到自己的荒谬之处。
可宁春宴却诡异地保持着严肃,甚至比刚才更严肃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摇了摇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直接说,是因为希望你能够自己意识到。”
“意识到什么?”
王子虚很想知道她的答案,又不愿听到她的答案。
“第一次读到你的《野有蔓草》时,我十分惊艳。”宁春宴忽然生硬地换了个话题,“我在想,这个人写的婚姻生活,怎么能够这么真实?真实到让人十分不舒服。”
“尤其是‘妻子’这个角色,尽管素未谋面,却让人觉得已见过千百面。
“她就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每个人都认识她,每个人都在生活中见到过这样一个人,甚至每个人自己身上都有她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你一定是照着你妻子写的,不然怎能把这个角色写得如此活灵活现?”
宁春宴深吸一口气,又说:“直到这次回西河,我问过你父亲,他说,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妻子。”
王子虚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个我之前解释过,他对这件事……”
“是‘一、次、也、没、有’,王子虚,”宁春宴打断他,“你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吗?难道他从来没去过你家?”
王子虚陷入了沉默。
“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和林峰就去过你妻子工作的花店,”宁春宴又说道,“我们问了那里的老板娘,她说店里并没有你妻子这样的人。”
盯着王子虚的眼睛,宁春宴接着说道: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结合你父亲的话才察觉不对劲。昨天,我去拜访了你的邻居、同事。不出所料,同样没有任何人见过你妻子。”
“没人见过她,没人知道她的名字,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宁春宴的眼睛闪动着波光,深深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
王子虚感到一阵晕眩,呼吸停滞了好几秒。
他眯起眼,看向树林的尽头,那里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萨特。
此时这位老白男的脸色,比以往更加惨白。
萨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话,但他一个字都没听清,从唇语也难以读出什么信息。
突然一阵明悟涌上心头,王子虚想到了什么,眼睛亮起来,说道:
“这正是社会原子化的集中体现,人们生活在水泥小方格里,对邻居的生活漠不关心。
“人们不再关心彼此,忘掉了姓名,只记住社会身份,和一个模糊的脸谱,这便足以应付世间的信息洪流。”
宁春宴和陈青萝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绝望。
最后,陈青萝冲她点点头,似乎在鼓励她。
宁春宴叹了口气,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王子虚,你的‘妻子’是你虚构出来的角色。”
“她包含了你之前生命中所有见过的女人的碎片,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幻想角色。
“你太沉浸于自己的作品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走出来。你把她当真了。”
云层在挪移。阳光更猛烈了。靠近天空的每一片叶子都反射着白光,风吹动树叶时,那白光一闪一闪,亮得晃眼。王子虚看到,整个世界都在迅速褪色。
树林入口处的人影又多了几条,轮廓被灼热的空气拉伸、摇曳。他快要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还是自己脑中的幻影。
“我的妻子不是虚构的。”王子虚说。
“她是。”宁春宴说,“她是一个幻觉,一刻也没有存在过。”
“她存在。”
“她只存在于你的脑海里。”
“她就在你背后。”
宁春宴和陈青萝同时顺着王子虚的手指,往身后望去。
在那里,妻子正缓慢地,朝王子虚走来,像一个幽影。
她一句话也没说,但王子虚能看到她的表情:那是充满了对谎言的怨恨,对整个婚姻生活彻底绝望的表情。
宁春宴回头,看向王子虚,脸上的凝重又多了几分。
“王子虚,我身后没有人。”
妻子伸出手指向了宁春宴:“这个女人是谁?”
接着,她又指向另一边:“这个女人又是谁?”
王子虚心跳加快。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身后没有人。”宁春宴重复了一遍,“你看到你妻子了吗?她在做什么?”
王子虚艰难地开口道:“她在冲我尖叫。”
“别理她。她并不存在。”宁春宴说,“你需要走出来。”
“她在抓自己的手臂,拧出一块块淤青。”王子虚说。
“别看她,”宁春宴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脸颊,把他的头颅掰过来对准自己的脸,“看我。不要被她影响。”
王子虚很难不被影响。妻子因为宁春宴的动作,妻子尖叫抓挠得更厉害了,但是伤不到她分毫。
王子虚忽然感到衣服一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怕。”陈青萝小声说,“我们和你在一起。”
妻子忽然冷静下来。
她不再尖叫,脸上的怨毒神色和手臂上的淤青,都在迅速消退,直至最终不见。
她站在那里,嘴角上挑,露出一个讥讽而悲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微笑。
这表情太熟悉了。每次她发牢骚后,王子虚拍胸脯发誓向她许诺日后美好生活时,她都是这个表情。
“给你三秒钟,让她把手拿开。”妻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三——”
“她在跟你说话?”宁春宴问。
“二——”
“她想让你把手拿开。”王子虚说。
“二声半——”
“你怎么想?”宁春宴没有松手,“你希望我把手拿开吗?”
王子虚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妻子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嘴唇颤抖,鼻翼翕动,眼底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你有良心吗?”她说,“我跟你在一起多少年了?七八年了,我过过一天好日子没有?你每个月三四千工资,日子没盼头,是谁一直陪着你?谁给你端茶送水,炒菜做饭?”
“看我,别看她。”宁春宴的双手更加用力了,“我才是真实存在的,你必须分清楚。”
“现在你出息了,有人捧着你了,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是不是?”妻子还在喋喋不休,“觉得我老了,丑了,俗气了,配不上你大作家的身份了,是不是?想甩了我,换个年轻漂亮的,有共同语言的,是不是?”
“加油。”陈青萝说,“不要被幻觉吓倒。”
“王子虚,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妻子泫然欲泣,“你以前跟我山盟海誓,说写出名声,就能赚到钱,就能带我过好日子,那些话算什么?”
站在一旁的萨特嘴唇动起来,这次,王子虚终于听见他在说什么。
“王子虚,你曾经的生活并不如意。家庭、工作,家人、领导,生活中的一切都挤压着你。”
“写作是一个创造世界的过程,你创造了一个世界,钻了进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但是你迟早得出来。人生是一个不断向前的车轮,你要学会往前走,面对真实的生活。”
妻子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如生锈的铁钉划过玻璃,连树上的蝉鸣都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