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闭嘴!”
她叉腰转向萨特,厉声道:
“你算什么东西?你除了站在角落说风凉话,用那些哲学名词包装你的懦弱外,还做过什么?”
萨特耸了耸肩,迅速举起双手,好像在投降。
这一刻,王子虚终于恍然大悟。
萨特是他想象中的角色,只有他可以看见。而妻子可以和他对话。
妻子也是他想象中的人物。
妻子并不存在。
妻子转向王子虚,用怨毒的声音说:
“你真以为我是虚假的吗?你真觉得我不存在?”
“看看你身边的两个人吧,关心你,理解你,从遥远的地方奔赴而来拯救你……她们才是虚假的。”
“她们才是虚假的,是你幻想出来搭救你自己的东西,她们才不存在。”
“生活的本质是柴米油盐,是鸡零狗碎,是压力,是责任,是无法逃避的钝刀子,消磨你、摧残你、让你变得平庸。”
“承认吧,你这样的人,不会有人理解你的。”
“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等待你,没有人要赶来见你。”
“你注定是孤独的。”
王子虚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靠向身旁的槐树,慢慢坐了下来。
“够了,我没办法走出来。”他说,“因为我真的分不清。”
宁春宴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捂着裙摆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将头探过去,然后——
把唇印在他的唇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片刻后,他们分开了。
“现在分清了吗?”宁春宴冲他眨了眨眼,“你应该没有体验过这个吧,小王子?”
没有什么能将人挽救于生活无可避免的坠落,每个人都生于孤独,最后归于孤独。
除了一个动人的、深邃的、超然于现实之上的吻。
……
他想写婚姻。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天、不止一周、不止一个月。
但是婚姻到底是怎样的?
王子虚膝盖上搁着本《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望着雪白的墙壁发呆。
“结婚三年,他和妻子已经没有话说。”
划掉。这一句毫无生活,任何人都能写出来。
“和她躺在床上时,他总是盯着天花板,他知道她也盯着那里。他觉得和她中间隔着一堵墙,可能就是那面天花板。”
划掉。过于文艺了,而且他觉得有点傻。
“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他在看着她。这个女人规划他的生活两年了,现在,他的生活十分整洁,就像这堆叠起来的衣服。”
划掉。划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他其实觉得这一句非常好。
他把笔扔到桌上,靠在椅子上,双手放到脑后。
他写不好婚姻,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从来没经历过婚姻,所以写起来时,心里没有底气。
确切地说,他经历过婚姻:他父母的婚姻。但这种经历犹如隔岸观火,何况那段短暂而失败的婚姻,他并不觉得有借鉴意义。
他已经开始系统地阅读那些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或者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福克纳、加缪、马尔克斯……
世界上并不存在长出猪尾巴的人,但马尔克斯能够创造出马孔多;世上绝没有发生过沙滩上的那场谋杀案,但加缪能够创造出默尔索。
如此多伟大的作家,他从没听说过,哪位的作品,非得经历过才能写得出来。
小说是虚构的艺术。如果非得经历过婚姻,才能写好婚姻,那他还算是小说家吗?
每每想到这里,王子虚就感到十分泄气。
尽管他现在还不算一个真正的小说家,一篇作品都没有发表过。
但是他就是想写婚姻。
写两个人被一纸婚约绑在一起,如何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互相磨损,如何在同一个屋檐下变成彼此的牢笼和救赎。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稿纸,试图从自己的想象里榨出一滴婚姻的血来。
他需要一个妻子。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这个城市的彩礼不算高,只需五位数。可他也付不起。
他没有一份让丈母娘看得起的工作,也没有能力为女人支撑起体面的生活。
但他可以在脑子里娶一个。
首先,妻子是一个女人。
而女人,他见过很多。
母亲离开前模糊的侧脸,女同学跳皮筋时甩起来的马尾,催报表时不耐烦的大姐——世界是写作素材的大宝库,一个女人人生中的全部剪影,都存在这里。
但是还不够。
他需要虚构得足够细致,足够真实,足够以假乱真,这样才能以足够多的血肉,填充进空白的生活。
他在购物网站上下单了一些衣服,同样的风格,同样的尺寸,悬挂在衣柜里的另一半。
一个月内,他混进了七场婚礼,身上带着笔记本,探头探脑地记下新娘说“我愿意”时的神情。
他每天都到花店购买一束鲜花。因为她在花店上班,那是为了支持她的工作。
他创建了一个空的银行账号,把每个月的工资打进去一大半——因为她掌控着这个家庭的经济命脉。
这些细节一开始是刻意的。他像一个写人物小传的编剧,一条一条地往妻子这个角色身上添加属性。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这件事不再需要刻意去做了。
他会在上班时想到,今天出门时有没有反锁家门?接着又想到,妻子出门时总归是会反锁的。
她有时会在他衬衫口袋里塞一张纸条,写着今天下班时要带回家的菜。他伸手去摸口袋,口袋里当然是空的,但在他脑子里,那张纸条已经被摸出来了,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他开始和她吵架,在脑子里吵。
她埋怨他工资低,单位差,写作不切实际。这些话像箭一样扎向他,让他手心出汗,喉咙发紧,产生了真实的生理反应。
他的生活状态,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结了婚的中年男性靠拢。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不再意识到这一切是自己编造的东西了。
妻子就是妻子,那个在花店站了一整天,回家还要做饭的女人。
那个把工资卡放在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会对着月底节余叹气的女人。
那个半夜时会把脚伸进他的腿弯里,脚丫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让他一个激灵醒来又舍不得挪开的女人。
她就在那里。她从来没有不存在过。
然后他写出了那个开头。
“我的单位离家直线距离不超过八百米,步行回家用不了十分钟。
“当初买这个房子就是图方便,随时能回家,结果现在五点半下班,往往也要六点多才到家。
“不是因为单位加班多。”
写出这段话时,王子虚如醍醐灌顶般意识到,就是这个了。
这几十个字,不像他之前写过的任何句子。没有修辞,没有文艺腔,没有故作深沉,只是有感而发。
这个男人下班后不想回家。宁可在楼下废弃的健身器材区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烟屁股戳在锈蚀的铁柱上,戳出一条剑龙一样的脊背,也不愿回家。
他没有任何足以被原谅的理由,只是不想面对那个女人,不想面对那个女人代表着的生活,柴米油盐,鸡零狗碎,压力,责任,以及无处可逃的钝刀子。
他需要在自己被生活变得彻底平庸之前,找到搭救自己的方式。
他别无选择。
他选择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