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雪萧?”安妤眉头一挑,貌似十分不屑,“她又来这套。不顾别人的感受,一定要人家顺从她的建议——她知道我不会听她的,才让你来转述。”她冷哼一声,竟像是对楼雪萧极度不满。
安妤冷淡的表现让薇香很惊讶。“你为什么讨厌她?她明明很关心你……”
“她总是用她认为好的方式关心我,不知道那是对我的伤害。”安妤叹了口气,说:“我厌倦了她的干涉,才不想再当城隍代理人的。”她想了想,又说:“薇香,静潮,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想想看吧:能看到冥界官员的人,都有资格成为冥界官员!冥界怎么会让一个官员在众多城隍代理人眼前出现?如果那是真正的楼雪萧,我们岂不是都有了在冥界任职的资格?从我能看透妖怪本体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团白纱,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不是冥神!我不会让幻象操纵我的人生。”
“她从来没有操纵我的人生。”薇香大声为楼雪萧辩解。
“那是因为你的生活还没有出现她不喜欢的意外。”安妤的双臂抱胸,身子微颤,脸色更加难看。槐树沙沙地摇曳,白花在风中婆娑,落花温柔地扑打在她身上,像是在安慰她。“薇香,不要因为‘神’这个字听起来很崇高,就轻信她。”安妤似乎有些疲惫,揉着额头缓缓说,“凭自己意志来支配我们的楼雪萧,不值得尊敬。”
“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静潮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生怕得到一个令人惊骇的答案。
安妤没有理会儿子,却把手放在薇香肩头,柔声说:“你和我一样,都是女人,如果有一天,楼雪萧不允许你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你该怎么办呢?”
薇香被她阴冷的神情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不认为我的爱情正确。我爱的是个妖怪。”
她慢慢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薇香和静潮的心都是一沉。犹如感应到他们的心思,天地也暗下来。
“怎么回事?明明是白天啊!”春空和小留率先感应到不安的气氛,从天空找到了答案,“日食!”
“下一次天黑。”楼雪萧是这样说的。
现在,天就要黑了。地脉涌动的时刻原来不是入夜,而是日食时分。阳光逐渐消失,槐树的生命仿佛被黑暗抽走,巨大的树冠在陡然而生的狂风中颤抖,白色的槐花疯狂地散落。薇香捂着头脸,肌肤仍被那些随风狂舞的落花打得生疼。置身如暴雪一般的落花中,她几乎无法看清对面的安妤。直觉告诉她:一动不动的安妤在无声地微笑,悲伤地微笑。
“静潮,快把你母亲送走!”纷纷扬扬的槐花、树叶扑打着薇香的脸面,她依稀觉得这场面十分熟悉。
在安妤的梦境里,这棵树也是这样,顷刻之间只剩下一棵凋敝的树干。
一股强风拔地而起,一只巨大的鹫驮着安妤冲上天空。薇香的手臂被人抓住,在胡乱飞散的落花里,她被静潮拉到槐树下。“不必紧张,结界还在生效。待在树下就好。”静潮用力握了握薇香的手,眼睛却不敢离开轻微震动的大地。
他的手心很温暖,薇香不禁脸红心跳,急忙调转目光望向远处。
尚未被黑暗吞噬的天际闪耀着一丝诡异的白光。日食带来的黑暗一向为信奉神明的人所避讳。震慑妖魔的阳光衰弱,而隐藏在大地深处的魔物不会放过这个转瞬而逝的机会,必定倾巢而出去掠夺那些不易在夜晚得到的精华。
“春空,百宝囊拿来!”薇香一声疾呼,狐狸立刻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给她——这是能收入山河的百宝囊,是薇香居家旅行必备之装备,里面放着她能用到以及可能用到的一切宝贝。
薇香从百宝囊中翻出许多小旗,和静潮一起按方位深深插入土中。大地的颤抖平息了片刻,薇香立刻推开静潮的手,说:“你快走吧!我不会死在这里,你却没这种好命。”她向远处一指:镇上的居民在地震的惶恐中撤向开阔地带,那是与这棵大树相反的方向。
静潮瞪了她一眼:“乱说什么!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薇香,下面有东西要上来了!”蜥蜴一脸肃穆地盯着大地,“嘭”的一声变成匕首,飞到薇香手中。
不用它强调,薇香也感觉得到:微弱的、熙熙攘攘的声音正从大地中心涌向地面。很快,地面上升起许多光点。那是残留在大地深处、几乎要消失殆尽的尸体上保留的若有若无的死气,与地脉的灵气相混之后,它们开始聚拢成形。
薇香眼中寒光一闪,握着匕首冲了过去。“是怨念或是留恋,是悲伤或是兴奋——灵魂早已不在,你们只是终将腐败的余孽。回归到大地的最深处吧!”寒光流荡之间,那些宛若虚空的光点被一一击破。
她刚松口气,脚下忽然传来了不祥的蠕动。
“地脉要迸发,快走!”静潮大喊一声,眼前忽然闪过一个黑影,比他更加迅速地飞驰而去。
一抹艳丽的虹色冲上云霄……如此静谧,如此缥缈,薇香几乎不愿相信:这绚烂的光就是传说中危险的地脉崩溃。她在半空看着静潮扔出一大堆吸收灵气的咒符,它们轻飘飘落在虹色的根源,亮丽凄艳的色彩立刻消失不见。她又回头看看将自己拦腰抱住的安妤,难以置信地大呼小叫起来:“伯母——你……你会飞?”
安妤抱着薇香浮在空中,悠然一笑,“我还是比较喜欢悠闲地走路。”说罢,她抱着薇香飞落在槐树下,自己却又冲到结界外围,伸手按住蠕动的土地。
“神圣的地脉,请将伟大的力量分流,不要折磨这块脆弱的土地!”安妤温和地注视着大地,口中念念有词,手心泛起明亮的光,把蠢蠢欲动的虹彩压入地下。
不止是薇香,连静潮也看得目瞪口呆。“我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的实力……”他失神地喃喃,“她总是一副柔弱惆怅的样子。这才是她做城隍代理人时的气势吧?”他微微一笑,向天空招手,“星婵,我们去帮她!”
银色的鹫从半空俯冲而下,隐入他的肩头,成为他的翅膀。他腾空而起,将安抚大地的咒符四处散播。
“看样子,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等日食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春空乐观地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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