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一日,你会怒视这个世界,向一直折磨你的那些人,吐出毒液。”
“我觉得,那一天,快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那模糊不清的呓语才渐渐消退。
要说折磨他的人,这个总徘徊在自己耳边的家伙肯定是罪魁祸首。
令人烦躁。
醒来的第一时间,他立刻开始检查自己周边的环境。
目之所及,皆是不惹半点尘埃的素白色,不禁让他想起小时候参加的农家葬礼,只不过这一次他倒是像躺在棺材里的人。
右手还有知觉,一只吊瓶正挂在他身边,大概是葡萄糖。
左手很疼,又像是幻觉一般的疼,他很难感知到左手的存在,明明大脑里的神经已经下达了让左手移动几厘米的指令,可神经之桥大概是断绝了,他只能靠着眼睛确认自己的左手还在,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双腿……不提也罢。
右手的手臂上仿佛压着什么东西,死沉死沉的。
他眨了眨眼睛,连忙动了动自己的右手,和颠勺似的。夜色深沉,这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房间里的灯也是熄灭的,他看不清东西,凭借着气味和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感知,勉强能猜到,这是个女人,一头秀丽的长发打理的井井有条。
护士?
还有倒在病人手臂上睡觉的护士?
妇人迷迷糊糊的直起腰,在木质的椅子上靠着,椅子的质量好的离谱,路明非眼中的她,动作幅度很大,可椅子却丝毫未动,如果不是他已经闻到了椅子上散发的木头特有的味道,他会以为这肯定是某种金属打造的。
“你好。”路明非平静的说了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躲在长发下的面庞他很眼熟,但他又一时想不起来。
准确的说,不太敢想起来。
话语落下,女人打了个激灵,急忙睁开眼。
“你……你醒……”
“显而易见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路明非收回视线,凝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他和她同时沉默,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为这次久别重逢而挤出什么词语。
良久,路明非缓缓侧着身子,直视她水润的眸子。
熟悉的眼睛,发火时她总会让这美丽的眼睛里多些假惺惺的恶意,多数时候,路明非看向她的眼睛时,只能在里面找到一些悲哀,还有内疚之类的东西。
只是那时候的他,看不太懂。
看来她也知道不少事情,一直没说,也想假装不知道。
可终归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骗自己什么的,对于她来说,无比艰难。
“老妈。”
乔薇尼愣了一下,轻咬嘴唇,重重的点了点头:“诶……我听到了。”
路明非的右手探了探,反复摸索,乔薇尼略带激动的低声问道:“找什么呢!我帮你找。”
“劳驾,我想坐起来,可我摸不到升降病床头部的按钮。”路明非低眉,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我感觉不到腰部以下的东西了,不然也不用麻烦你。”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乔薇尼抬手揩了一把水润的眸子,直接扶着路明非的身子慢慢坐直,“什么劳驾不劳驾的……”
坐直身子,路明非渐渐有心思仔细打量周边的环境。
一切都像是崭新的未被使用过的,就连洁白的天花板上都找不到什么污渍,墙角也没什么遗落的毛发之类的,打扫的人很细心,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当然也有可能这里几乎从未启用过,他来了,这里才有了人的气息,墙壁不知道是谁做的主张刷成了薄荷般的绿色,或许到了夏天,阳光明媚的时候,墙上大概会有些翠绿的爬山虎。
可是比起病房,这里更像是装修上别出心裁的停尸间。
他甩甩脑袋,没说话,只是想把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一并扔出去。
“刚刚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脑子里很乱……”路明非又把目光投向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他眼中的铅灰色和金色来回闪烁,又熄灭了个干净。
他有些迟疑,试探性的说:“能……抱我一下吗?老妈。”
话音落下,乔薇尼立马来了精神,她急吼吼的给路明非来了个热情的拥抱,不知道是不是路明非的错觉,他在这个拥抱里体会到了些许俄罗斯般热情熊抱的感觉。
“好好,咳咳……老妈,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我也有些不知所措……”
乔薇尼渐渐松了力气,捂住嘴,又摇摇头:“你老爸就是个没脑子没良心的家伙,避着我给你打电话也就算了,居然连你过来了他也不知道找人去接你,你肯定在暴风雪里待了很久很久……”
“是,我记得有一场暴风雪,吹灭了我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路明非歪着嘴不太乐意的模样,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的左手还能知道点疼,可双腿这一块,总给我一种也许我生下来就没有这玩意儿的错觉。”
路明非倒是冷静,甚至还有心情扯烂话吐槽,可乔薇尼的眼角又多了点湿润,没好气的拍了他一把:“你这孩子!又在说奇怪的话!什么叫你生下来就没双腿?你是我生的,你有没有腿我还不知道吗?”
听了她这么说,路明非原本肩膀上极度紧张的肌肉也渐渐松弛了不少,就连眼中的金色都完全褪去。
不枉他没良心的算计他老妈,可算是在自己妈妈那儿得到了个准信。
他的确是乔薇尼生下来的,不是什么从实验室里蹦出来的。
当然,乔薇尼也可能在撒谎,但路明非下意识的摒弃掉了这个选项。
于情于理,他都不想去质疑乔薇尼说出来的话。
路明非一脸正色,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身边的老妈,又摘掉了自己的吊瓶拒绝继续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