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打电话的这个家伙是谁?”
“路专员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太好……”
“我已经不寒而栗了……”
施耐德抬手虚压,将那些议论逼退,又说:“继续听,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画面继续播放,自从路明非微笑着说某些人连儿子都可以送给别人以后,通话双方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沉默良久,电话另一头的男人先打破这死寂:“听得出来,你觉得你的叔叔婶婶对你并不好。”
路明非大大咧咧,对着吧台的方向微笑几下,又轻声说:“对我好不好其实无所谓,毕竟我是他们的侄子,只是侄子。”
他拨弄几下杯子里的调羹,顿了顿,继续说着:“我以前也想,如果我是婶婶亲生的就好了,你看路鸣泽,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干,他轻轻松松就能拿着一大笔钱出去挥霍……扯远了,叔叔婶婶其实对我还行,至少把我养大了。”
电话另一头沉默半晌,却说:“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蠢笨一些,我以为,你会早早的通过各种手段把那笔钱弄到自己手上来,哪怕只是掌控一部分,可过了那么久,你居然什么都没做,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拿不出来半分。”
“也许吧。”路明非随意的笑了笑,“不过我可能不是蠢,大概是迟钝或者……懦弱之类的,没勇气反抗婶婶,也没果决到可以割舍亲情的纽带,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过那么多年。”
“挺蠢的,愚蠢。”这句话其实是隔开的两句,分别点评了路明非的前半段说辞,以及后半段的说辞。
“你说是那就是吧。”路明非不置可否。
“你和我说话时,就像一个将尖刺全部竖起来的刺猬,明明脆弱的很,可却习惯用尖刺来伪装出坚强。”男人的声音低沉又轻柔,如同晚间划过脸颊的微风,荡漾起脸上的薄汗,送来清凉,“大可不必如此,我不希望和你起什么言语上的争端。”
正在观摩影像的众人:“……”
这说话的方式,有些太耳熟了。
路明非笑道:“你非要这么说,那我就只能赞同你了。因为我知道,当一个自大又冷漠的家伙认定了某个事情之后,不管那个事情是不是真的,在他那儿这事情就是真的,就像是某个帝王怀疑臣子会背叛自己,不管那个臣子有没有异心,他就已经命不久矣了。”
众人:“……”
“他和路专员的关系不一般吧?”
“不是老师就是爹!”
“这说话的语气和修辞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施耐德用鹰隼般犀利的眼光扫过:“安静!”
众人的那些小声吐槽又完全消失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声一叹:“又一次不欢而散,儿子,你小时候我经常和你争论一些有的没的,可最后我总觉得生气,不是因为争不过你,而是因为我居然会和你争这些幼稚的事情。”
路明非挑了挑眉头:“比如说?”
“你曾经问我,我和你,你妈妈更爱哪一个。”
“我觉得她更爱我才对,你说呢?”
“无所谓。”路麟城说,“我比她更爱你。”
“你比妈妈更纯粹。”路明非柔和的闭上了眼睛,有淡淡的金色光芒在他眼底闪烁,“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此。”
父与子交谈时,双方的语气皆是平静又柔和的,可不知为什么,观看着这段录像的众人,却有些情难自抑。
并非感动,而是恐惧。
路明非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温柔的呼吸。
可每一句话又像是在呼唤风暴雷霆,喧嚣的肃杀和残酷盖在他身边的每一寸土地。
“是他的爸爸。”楚子航迟疑了半秒钟,“是他的生父。”
“大家都能听出来。”施耐德抬手,在空气里虚划几下,幕布上便被投影上了一份文件档案,“诺玛,解封绝密文件档案《Mr.L》,授权人,希尔伯特·让·昂热。”
“您拥有临时权限,正在为您解封,预计时间三十分钟,请稍后。”
“Mr.L?”楚子航看向施耐德,他距离施耐德最近,他相信自己哪怕声音再低,动作再小,施耐德都能察觉到。
毕竟是他的导师,施耐德到底有多敏锐,他一清二楚。
施耐德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L先生,或者说,路先生。”
“他吗?”楚子航指了指屏幕,他所指的正是路明非的手机。
“对。”
“路明非的爸爸。”
“路麟城,卡塞尔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执行部的最强专员之一……以及令秘党的老人们最担忧的叛徒之一。”
“我知道了。”楚子航不打算继续问了,以施耐德的脾性却还用了那么多难能可见的形容,路明非的父亲明显是秘党最刻骨铭心的伤疤,而他的追问无异于伤口上撒盐,若非必要,他不爱干这样的事情。
“继续看吧。”施耐德的嗓音如破损溃烂的风琴,嘶哑又骇人,可这时候却能听出些许柔和意味。
显然,他对于自己的这个学生还算满意。
知道什么该问,知道什么不能问。
画面还在继续,通话也在继续。
“你在查一些事情。”路麟城的嗓音如同平静的湖水,没有半点波澜。
“我在查一些事情。”路明非点点头。
“在查我的事情?”
“在找你们的位置,想弄明白你们到底在哪儿……我是个离家在外的小蝌蚪,沿着河流漂泊,想找自己的青蛙妈妈。”
“嗯,我知道。”路麟城的声音突然多了几分情绪化,可又像是微风掠过湖泊,那点波澜对于湖泊来说不值一提,“可你不能再查下去了,连我们这边都察觉到了你的调查,更不用提秘党了……对于秘党来说,我和你妈妈所属于的地方是他们的伤疤,而你的举动无异于掀开纱布用三天没洗过的手丈量伤口的深度。”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冷冰冰的没半点情绪。”路明非嘲讽般的笑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在享受着对方的情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