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从地狱的烈火中苏醒,依旧坚挺的破损战旗沾染了不少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彻底失去了做美梦的权利。
夜幕渐深,睡意渐浓,可入了昏沉的梦,却只能看见那一口枯井。那些女孩儿被人制成蜡像,魔鬼般的弟弟轻轻哼着祭歌,然后便是锋利刀刃的寒芒,还有男孩儿被鲜血堵塞的喉咙里,那拼不成完整的问候。
最后,只剩下一句亲昵的称呼,在幽寂的地下室里回荡。
哥哥。
“哥哥。”声音喑哑又柔和。
男人脸上戴着面具,那是龙王面具,眼中的金色璀璨又热烈。
他的面具染着早已干涸的血,残破不堪。
源稚生下意识握紧了手边的刀,可那抹力道又渐渐褪去。
他缓慢起身,走向那个坐在房间正中央的“龙王”,沉默的打量着。
龙王轻笑了几声,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源稚生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尽管黑暗无边无际,他却依然能认出那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哥哥。”源稚女的声音依旧柔和。
再次与你相见时,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这是源稚生这些日子里一直思考的问题。
直到与源稚女再次相见,这个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他依旧如同警惕魔鬼一般警惕自己的弟弟,却又想把自己的弟弟拥入怀中,他想用刀锋继续贯彻自己的正义,又想用泪水和沉默来诉说这么多年的痛苦。
源稚生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叼在嘴里却怎么也点不着火,煤油打火机的齿轮多么灵敏,却只能看见火星,根本生不出火焰。
源稚女向前探了探身子,他手中捏着一盒火柴,他抽出一根轻轻摩擦,深沉的夜色里突然多了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火光消逝,烟点着了。
源稚生深吸一口香烟,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源稚女,看着他眉眼处的笑意。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了身上一般,源稚生挺立的笔直的腰杆缓缓弯下,他低垂着头:“稚女。”
“哥哥,多年不见……”源稚女抿着唇角,“我知道你其实不爱说话,但现在的你好像更缄默了。”
“不。”源稚生摇了摇头,用力啃咬着香烟的尾部,缓了好久才说,“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是。”源稚女说,“我预想过很多次这样的情景,每一次在脑海中预演都是以我的憎恨开始,以我的复仇结束……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了,连话都不会说。”
源稚生的手指颤了颤,他缓缓夹住嘴里的香烟,源稚女将烟灰缸推来供他弹烟灰,可他此时却没心思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只是简单的夹着烟,大概在酝酿什么话语。
沉默良久,源稚生轻声道:“你不恨我吗?我以为你会直接捅我一刀。”
“恨啊,很恨你,我怎么可能不恨你呢?”源稚女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迷离的思绪,“在我发现自己其实是无可救药的恶鬼时,在我绝望虚弱的坠入深渊时,我最信任的人亲手捅了我一刀,贯穿我的心脏,他明明是最应该和我站在一起的人……我是个生来就没有选择的恶鬼啊,可他却是高贵的皇……如果我和他身份互换,我肯定不会捅出那么一刀,绝对不会。”
悲伤宛如无边无际的浪潮,翻涌狂奔,源稚生能清晰的感知到这躲藏在话语里的委屈和难过,但却听不出源稚女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恨意。
“可是哥哥你难道做错了吗?”源稚女睁着眸子看向源稚生,璀璨的金色瞳孔微微湿润,“公理和正义难道错了吗?不论怎么说,我犯了错,亲手杀了那么多人,我就该受到那样痛苦的刑罚……只是大义灭亲这几个字,有点过于残酷了。”
一边是公理和正义,一边是相依为命的弟弟,源稚生其实真的分辨不清哪个更重要,他只觉得难过。
天照命。
家族的天照命,就是家族的太阳,要用炽烈的阳光抵消所有的阴影和黑暗。
可阳光有些太炽烈了,那些适应不了阳光的家伙,就被烧成了焦炭。
他的弟弟被他烧成了焦炭。
再相见时相顾无言,他胸口涌现出来的情绪,在反复纠结之后凝结成了一句简单的话。
“如果你不是鬼,我也不是什么皇,该有多好。”源稚生叹出胸口堆积的惆怅和郁结。
源稚女顿了顿,轻轻摇头道:“哥哥……我现在有些理解路君说的话了。”
“路明非吗?”
“是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有些软弱,而且像一个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人,你身上流露出来的仅仅只有黑暗和痛苦。”
源稚生微微皱眉:“你少和他交谈,他是个神经病。”
“我们就不是什么神经病了吗?”源稚女说的很认真,“你可以将刀子贯穿我的心脏,我也可以在被你杀死过一次后,依旧坐在这里喊你哥哥,与你心平气和的交谈。”
源稚生有些失落道:“是,我们也是神经病……你也觉得我很软弱吗?”
“倒也不是,路君说话时经常会带刺,而且会有着他自己无法控制的冷幽默。所以,他有时候说话会很生动,但是又很难听。”源稚女顿了顿,“在我看来,哥哥你倒不是什么软弱之人,只是心底的火太旺盛,善良之人以道德的烈火炙烤自己,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谁都有着温柔的一面。”
“你在杀死我和拥抱我这两个选项里一定纠结过很多年。”源稚女轻声指出了他坚硬外壳里的柔软部分,“最后也得不出结论,所以,你刚刚才说,如果我不是鬼你不是皇那就好了,因为这样,你就不用痛苦的不知所措了。”
源稚生以沉默应对,他张了张嘴,低声道:“说的很好,分析的也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