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被拉的很长,好像能吹到东大图书馆里的每一个角落。
气氛渐渐阴冷,一切只因为那个撑着脑袋,端坐于书桌前的男人,他戴着公卿面具,身着笔挺的军礼服,宛如画像里走出来的旧时代军官。
王将看上去很重视这次和橘政宗的会面,他胸口别着花,用诗意一点的言语来形容,这是久违之春的象征。
身后多了几声轻快的脚步声,王将听得很清晰,那是长筒皮靴踩踏木板时发出的声音,宛如多年前的相见,也是如此,来人踏着轻快的步子,就像起舞一般。
他冷冰冰的铁面突然多了几分人性化的笑容,居然不会让人觉得诡异,而是温和以及欢悦。
缓缓转过身,王将撑着椅背,笑道:“你好啊,政宗先生。”
橘政宗的眉眼无喜无悲,肩上的少校军衔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那个镰刀和锤子交织起的纹章流露出惊艳的红色。
他快步走到王将的对面,撩起些许军大衣的下摆,沉着坐下,面无表情道:“赫尔佐格。”
“别再喊这个名字了,政宗先生。”王将抬起手指摇晃几下,“邦达列夫和赫尔佐格,这两个名字应该陪着苏维埃一起埋葬,存在于这世界上的只有橘政宗和王将,两个孤魂野鬼。”
橘政宗勾起唇角,那是轻蔑的笑容,他说:“我可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我有儿子,也有女儿。”
“不过是两个人造人罢了。”王将轻轻摇着头,“我们这样的人,为了权力,其实连亲生子女都能抛弃,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没必要继续虚与委蛇。敞开说话吧老朋友,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橘政宗笑道。
“还在装糊涂吗?你可是狡诈的公狐啊!雄心勃勃却从不展示,善用谎言来掩盖所有真相,你曾告诉我,你是王室贵胄,后来你又告诉我,你是克格勃的秘密情报人员,可那都是假的不是吗?”王将毫不在意他的轻蔑和嘲讽,默默从手边的包里摸出来两个杯子,“要喝点什么?我带了莱茵河干白和你曾常喝的宝狮将军。”
“伏特加。”
“那就是宝狮将军了。”王将轻笑着,将手提包里的光景彻底展示在橘政宗面前,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莱茵河干白,只有一瓶宝狮将军。
橘政宗不悲不喜,他知道,这是王将在向他展示善意,同时也在表达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将依旧了解他。
王将开启瓶塞,帮橘政宗斟满,并说:“还记得以前吗?我们俩窝在房间里,围着壁炉,里面烤着蔬菜汤和黑米饼,等待食物温热的过程总是漫长又难熬,那时候我们会不约而同的选择开上一瓶好酒,有时候是补给船留下的木桶酒,有时候是你最爱的伏特加。”
“而你一直不曾喝酒,你说,酒精会搅乱你的大脑,进食完毕以后你还得投入到实验中。”橘政宗说。
“对,我那时不敢喝酒,我起开一瓶好酒,却只敢闻闻味道,那些美味佳酿都进了你的肚子里。”王将再给自己斟满,摇晃着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那时候我可真是认真又无趣,连一点点的享受我都觉得是罪恶。你知道吗,在黑天鹅港的日子里,我总是想大吃一顿,要吃故乡的香肠,要吃一大块猪肘子,喝肉汤,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但你从未做过这种事。”橘政宗摇头道,“除了名利场里的虚与委蛇,你的人生里就只剩下永不停歇的实验。”
“实验是我的梦想,是我的心血,那些享乐和实验比起来不值一提。”王将笑了笑,他的面具上凝结出几分人性的憧憬神色,“梦想一旦成真,再谈谈享乐也不迟。”
橘政宗不再说话了,大大方方的拿起酒杯,将伏特加饮尽。
王将笑道:“不怕我下毒吗?”
“没有意义的事情你可不会做。”橘政宗体会着冰冷刺骨的火焰在舌尖打滚的快感,“你邀请我过来,是为了合作而并非杀死我,即便你想要杀死我,其实也无所谓,稚生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他能撑起蛇岐八家,并会为我复仇。”
“你很信任他?那个……小家伙。”王将呵呵的笑着,听起来没有半分恶意。
橘政宗抿着嘴唇,抬眸看了一眼王将的眼睛,这样的眼神,王将难得没有读懂,他自认为完全了解眼前这个老人,可现在却完全没看懂这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橘政宗开口,就像是炫耀一般:“你这样的家伙可不懂这种事,你不爱女人,不,你什么都不爱,所以你不会成为一个丈夫,更不会成为父亲,你根本不明白一个父亲到底会多信任自己的儿子。”
“你的儿子可软弱的不成样子。”王将轻蔑的摇了摇头,“连我掌中的小鸟都不如,源稚女还有着永不屈服的倔强。”
“是,我知道,稚生他的确有些软弱,可那也是人性的一部分。”橘政宗咂咂嘴,“他……是人呐。”
王将沉默着看向橘政宗的眼中,却只能在这老人的眼底博捉到感慨和欣慰。
这让他多少有些惊异了,不过这惊异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多年前的邦达列夫同样在他脑海里鲜活的不成样子,那个年轻强壮的雄狐可不简单,一举一动看似毫无深意,但可能每一句话,每一次眉眼的动作,每一次面部表情,都是邦达列夫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现在,不过是眼底有些感慨和欣慰,多半是假的。
他胸口跳动的红心和自己一致,他们是同样的人,只为了自己而活,只为了权力而活,只为了梦想而活。
大抵是图书馆内的空调温度打的有些高,二人对视几秒钟,不约而同的开始解开自己军装外套的扣子。
脱下外套,捋起袖子,展示着手腕上的传统到极致机械表,以及毫无变异痕迹的血肉。
二人动作一致,如同两枚严丝合缝的齿轮。
做完这一切,王将忍不住笑了几声道:“你总表现的像个日本人一样,可这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你还是一点没忘。”
“人怎么能遗忘过去呢?过去的一切构成了现在的我。”橘政宗道,“你也一样,总说过去应该和苏维埃一起被历史埋葬,可你这些动作也是毫无生疏。”
前苏联的顶尖特工和第三帝国的天才科学家,相互展示了自己身上没有窃听设备,没有热武器,更未携带近战搏杀贴身小刀,互相向对方展示,自己身上是“干净的”。
“谢谢你的赴宴,邦达列夫同志。”王将举起酒杯,向橘政宗致意,“人不能遗忘过去,我想你肯定也没遗忘以前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