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到底下了多久?
记不清了。
闭眼时候清脆的雨滴声,苏醒时的阴沉乌云,好像一直是这样,让人都有些习惯了。
长街的尽头停着一辆小车,这种人力小车专为走街串巷贩卖拉面而设计。窗户撑开就是遮雨棚,棚下摆两张木凳,客人坐在木凳上吃面,拉面师傅在车中操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汤锅和食材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客人坐下来之后,深蓝色的布幌子恰好能把他们的上半身遮住,营造了一个私密的环境。
“这几条街的拉面摊子都因为爆炸案而受了大影响,甚至不少的人都收手不干了,唯独你完全不受影响……不觉得这样有些不合群吗?”
高大的身影从街边的尽头踱步而来,走进帘布以内,取下头顶的帽子,露出钢针般坚硬挺拔的白色短发。
他的眼睛里烧着炽热浓郁的金色,宛如永不熄灭的烈火,而隐藏在烈火之下的,是凶猛的毒液。
毒液由烈火淬炼,结合成了仇恨。
他一直是个优雅的复仇女神……男神。
“我本就不合群。”站在炉子旁边的拉面摊老板头也不抬,“只是我需要找点事情做。”
昂热松了松自己的领带,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放在自己的腿上,这里的环境昂热也不会奢求衣帽间什么的,笔挺的白衬衫穿在这位老人身上却有着奇特的魅力,白衬衫下微微起伏的肌肉轮廓在昭告着身边所有人,这位老者到底有多么壮硕强大。
已经步入垂垂暮年的雄狮,却依旧能吞噬太阳。
“我有时会觉得你的头发是染白的。”拉面摊老板吐槽道。
“这么说也不错。”昂热点点头,“被时间染白的。”
“你没听懂我意思。”
“我听懂了你的意思,只不过我换了一种偏向文艺的说法反驳你,和我的一名学生学来的,他就喜欢这种调调。”昂热抿了一口桌上的凉水,咂咂嘴不满道,“怎么见了老朋友连杯热水都没有?上杉越,比起以前,现在的你更没礼貌了。”
“我从不觉得你是我朋友。”上杉越的脸上涌现出几分厌恶和烦躁,“尤其是已经过了六十多年,你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昂热挑了挑眉头,示意自己不解。
上杉越补充道:“看着这样的你,我总会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的不能再老的家伙了。”
“我也不年轻了。”昂热笑道。
“但你一直不老,不是吗?”上杉越别过头去,盯着自己手边热气腾腾的锅。
“不聊这个了。”昂热摇着头,“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回的也是耶和华。言灵也是我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要说源头那只能去找全知全能的主了。”
上杉越冷眼道:“别以为假惺惺的念两句圣经里的内容就能博我的好感。”
昂热瞥向他,眼中燃起了些许好奇的情绪,并说:“六十多年不见,你好像完全变了个人,我还记得你当时是个热血沸腾的大男孩……别这样,我不想每次见到一个故人都要感叹一句岁月是把杀猪刀,你还记得尼古拉斯吗?卡塞尔的副校长。”
“那个色棍,我记得。”上杉越道。
“他现在已经成了老色棍了,有着发福的啤酒肚和渐渐稀疏的头发,很难想象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帅的惊天动地的浪荡小伙子不是吗?”昂热毫不吝啬对于老友的嘲笑。
上杉越无动于衷,只是自顾自的点点头,小声说:“真好啊,他还没死。”
“你也还没死。”昂热说。
“我们都是半只脚入土的人了,昂热。”上杉越道。
“是啊,见一面少一面。”这位有着最炽热鲜血的雄狮,突然松懈了肩膀,不再向所有的一切释放威势和高压,反而像个凝视夕阳的老人。
昂热低着头,看着皮鞋下流过的水,那是风雨飘摇后的汇集。
“我朋友不多。”昂热的声音略显低沉,又裹满了岁月漫长后的温暖和悠闲,“还活在世上的也没几个。”
上杉越不再以坚硬抵制柔润了,他默默捞起一把面条,并说:“要吃什么面?”
“你最拿手的。”
“我都拿手。”
“是啊,能在拉面摊子上干了六十多年,是该什么都拿手了。”昂热抚摸着自己钢针般的短发,感受着它们的坚韧,以及苍老,“就来一份你做的最多的那种吧!让我尝尝你沉淀了六十多年的手艺。”
上杉越不情不愿的把玩着手里的汤勺,并说:“说的好像我干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似的?”
昂热摊手一笑:“总不能说,你干了这么多年是为了让我尝尝你的刀刃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再次和你说一遍。”上杉越将面汤浇在碗里,溢出来的香气蒙住他的脸,“我们当初可是打的你死我活的敌人关系,而不是什么老朋友,世界上哪有多年不见的敌人再见时突然变成了朋友的。”
“也许是我们俩?”
“你就这么想吧,我不愿意再反驳你了。”上杉越顿了顿,“还剩下点烧酒,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