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路明非刚刚说的那样,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为了一些事情负责,哪怕那些事情是破烂事情,是错误的事情。
猛鬼众的来源,没有多少人会比源稚生更清楚,那些被称作“鬼”的混血种,说到底都是家族里倒霉的孩子们,是略显畸形的手足,是遮不了多少风雨的袍泽。
更何况,他曾经就有一个手足,哪怕那个手足现在已经魂归天地,可他一直觉得,自己当初可以做的更好一点,哪怕是为了私心。
谁会没有私心呢?
他曾经只有那么一个弟弟,现在只剩下一个妹妹。
路明非好像完全没发现源稚生正在挣扎纠结的意志,随意道:“那你弟弟呢?源稚女,那个被你杀死的恶鬼。”
源稚生的眸子剧烈颤抖着,他几乎要一瞬间暴起杀死眼前这个随意的男人,可他又什么都没做,双手紧紧握拳,指尖几乎要在手心里刺出几个孔洞来。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路明非站起身,诚恳的赞叹着刚刚源稚生所说的那些道貌岸然的话,“如果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血统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的确该那么做。”
源稚生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扯出来一个笑容,什么都没有说。
“今天的夜宵很不错。”路明非对着他微笑点头,“我得走了。”
“为什么?我们好像什么都没聊。”
“我得去监管家里的那个‘鬼’了。”
真是极尽讽刺的话语,但源稚生却没心情再去挑路明非的刺,也没心情去理解路明非话语里恶意的嘲讽。
他只是深沉的叹了口气,从腰间拿出一支密封好的盒子,并说:“这里面是……药物,用于抑制绘梨衣暴躁的龙血,她经常待在病房里也是因为这个,如果她实在难受的不行又不想回家,你就给她扎一针这个,能抑制个好几天。”
路明非接过盒子,仔细感受着重量,笑道:“我替她谢谢你这个好心的哥哥了。”
“滚滚滚!”源稚生摆手不耐烦道。
路明非也知道自己说话气人,所以也就高兴的迈着步子离开了。
源稚生没有追过来,路明非也相信他不会追过来,说来也好笑,尽管他们两人之间有着种种不愉快和猜疑,但在某些事情上二人又总是能达成一个无声、巧妙的共识,谁也不会先手打破这种平衡。
凌晨的街道有些寒凉,仿佛能渗透进衣裳。
路明非撑着伞,把玩着源稚生给他的盒子,突然在阴影处停下了脚步。
阴影里有个人在等他。
灿烈辉煌的黄金瞳在黑夜里闪烁着,透出一抹明艳的辉光,照亮阴影之人的脸庞。
和源稚生有着七八分相似,如果阴影再深沉些,路明非几乎就以为这是源稚生。
“今天跑了几趟?”
“四五趟吧,我以前一直觉得在阴影里搞情报是个简单的活,直到我亲自上手以后,才觉得难。”
“吃了吗?”
“没呢,路君要请我吃宵夜?”
“我吃了,我来跟你炫耀一下。”
二人宛如闲聊家常一般轻松,源稚女轻声笑着,在路明非眼中,他又显得不那么像源稚生了。
他勾起唇角时,会透露出一股妩媚的魅惑感,甚至都不像一个男人。
路明非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并说:“谢谢你教给我的方法。”
“我可没教,是你偷学的。”源稚女道。
“天赋好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
“我巴不得有这样的罪过。”
他们聊得自然是路明非无声接近源稚生的方法,源稚女曾用这个方法在各处无往不利,而路明非不经意的看了一遍以后就学会了。
“和源……”源稚女顿了顿,眉宇间多了几分复杂,又像是温柔和悲伤的混合,“和我哥哥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路明非摇头道。
“为什么?”源稚女好奇的询问。
“他太无聊了,而且骨子里就有着一种悲凉的软弱,尽管表现的再坚韧强硬,那些软弱也会渗出来,就像是几天没洗澡时候身上的臭味。”路明非面无表情的说着。
“恕我直言。”路明非的话语还没说完,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也没给源稚女接话的机会,“他已经完完全全的被少家主那个职位套牢了,身为蛇岐八家的二号人物,他不断的揽着不属于他的责任,可他内心又强烈渴望着推开这一切。他就像是个互相攻伐的矛和盾,外在和内在处于不断动摇的竞争之中,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件事我都能猜到,这样难道还不无聊吗?”
源稚女笑道:“听起来是很无聊……也有些可怜。”
路明非和他并排走着,朝着家的方向,又一边说着:“他变成这个样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他显然走不出来亲手杀死你的愧疚。他一边想着自己已经为了正义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怎么能轻声说放弃,一边又想着难道还要付出自己的妹妹老爹又或者是其他重要的人继续贯彻正义这样痛苦的事情,如果他的人生是舞台剧的话,我想那应该是个毫无疑问的悲剧。”
“可这个悲剧太无聊也太死板,我甚至得以客串的方式跳上舞台才能从他生硬的表演里看出几分痛苦和挣扎,以及人性良善的辉光,恕我直言,我讨厌这样的舞台剧。”
源稚女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路明非,眼中带着笑意和柔和:“你可以说的直接一点。”
“你他妈的比源稚生有趣太多了!”
“谢谢夸奖,我再请你吃一顿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