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康庄大道，但终将殊途同归。
人心若还存有公义和道德，此后的磨砺皆会成为冠冕上的珍珠。
“很小的时候，我曾听我的曾祖父讲过一个故事。”
昏黄的烛火沿着墙壁蔓延，点燃了浑浊的黑，但与那些低头不语，沉默在黑袍之下的人们来说，火光还是太微弱了。
但，它依旧存在。
或许火光难以点亮这间昏沉黑暗的静室，但黑暗也休想吞噬它的全部。
位于长桌主位的男人抬起手指，他整个人都隐藏在黑袍之下，看不清面容，从声音上能勉强分辨出来，这是一个近中年的家伙，还有着一点点亚洲口音。
不过混血种的年龄并不能以常理来判断，昂热已经一百多岁了，可没人会把他当成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去看待。
男人的声音浑厚，又充满磁性，宛如孩童时候睡前的故事播报员，是个让人喜欢的声音。
“在遥远的彼方大陆，曾经有一个伟大的王国，只可惜，那个国王日渐昏庸，对外无力抵抗入侵，对内也无力平息日渐高涨的民意。”
“这算什么伟大的王国。”突有一人嗤笑，枯涩的嗓音从咽壁里吐出，他应该年纪不小。
“抱歉，爵士，可我曾祖父就是这么说的。”男人笑了笑，没有介意，继续往下聊起了过往，“王国的危机已经不可避免，国内的高层已经倾向于投身于入侵者，恕我直言，胆小鬼们都是这样，哪怕是一点点小威胁他们也吓得不轻，而威胁一旦无法处理，他们就会想办法变成威胁的一部分，这样的家伙实在是太多了。”
“时间在游移，国王日益残暴，民众苦不堪言。”
“在刀剑与烈火之中，有英雄承受人民的血泪悍然奋起，他夺下王宫，砍下国王的头颅悬于城门。”
男人的身边同样是一名披着黑袍的家伙，故事在停顿中，她也恰到好处的开口，用着沙哑却魅惑的声线轻声说道：“我猜这个故事马上就会迎来转折。”
“当然。”男人轻笑着，可吐出的文字却冰冷如寒铁，“失去了国王的压制，王国的上层们很快就成了带路党，国土沦陷，无名英雄奋力抗争却也无济于补，他被判以无期刑罚，永远流放，所热爱的每一寸土地都成了他的囚笼。他是愚者的惩与戒，是人民的福和苦，国王的脸皮被割了下来，缝在他的脸上，他将永生永世的承受着人民的唾骂和哀嚎。”
“英雄沦落至此，多少让人有些唏嘘不是吗？”话音掠过冰冷冷的长桌，激不起半分风浪，“也许曾祖父只是想告诉我，身为变革之人，不必多在意名声和下场，变革注定带来牺牲，牺牲注定要用鲜血浇灌，他也许想让我成为一个合格的殉道者，只是可惜，我从这个故事里只悟出来了一个道理。”
“掌握权力，才有未来，握紧权力，才能变革，哪怕要为此付出一切。没有权力的人，再怎么伟大也只能叫醒那一小部分人，执掌所有，才能让一切步入新世界。”
“听起来真宏伟。”坐于末席之人轻轻鼓掌，“但我提醒你，这里不是你的晚间故事会。”
“庞贝先生，这里也不是你的加图索。”男人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眉心，“如果不是看在你儿子的面子上，我想你根本没资格在这里坐着。”
“我也不是很想在这里坐着，如果不是家族里的那些老顽固逼我过来，我想我现在应该在高原上修行欢喜禅。”庞贝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他光明正大，也从来都无需隐藏，“我讨厌你们一套又一套的说辞，依我的经验来看，掌权者多半都有罪，而你们大概是罪孽最深重的那一批。”
“彼此彼此庞贝先生。”男人同样以轻笑回应。
“路秘书长还是太谦逊了，加图索可比不上你们，至少现在比不上。”庞贝站起身，面无表情的鼓了鼓掌，“总之，祝贺你荣登大宝。”
“我可不是什么皇帝。”路秘书长同样起身，宽大的黑袍披于他身，漆黑之中，只有那对宛若熔岩的眸子熠熠生辉，“我是革命者的后代，祝贺我荣登大宝，我怕以后不敢见列祖列宗。”
庞贝笑着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攀爬完漫长的阶梯，彻底走出这个阴冷黑暗的地下室。
极北之地的阳光如此绚烂，有时候都会让人有一种错觉，难以相信自己正处于这颗星球的最北部。
随身人员低头，小声说着：“家主，计划是否继续。”
“继续，让他再得意几天吧，加图索不会在乎。”庞贝随意道，“一个沉迷于权力的秘书长而已，口口声声说自己受了祖辈的教育，可据我所知，他压根就没机会见他那个英年早逝的曾祖父。”
庞贝嗤笑几下，顿了顿又说：“他甚至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记得了，你信不信。”
“路秘书长看起来……不像是淡漠的人。”随身人员不敢抬头，却又以说辞来缓和。
“得了吧，自己的亲儿子还在水深火热的挣扎呢，他如果还有点人性，就不至于混到这个位置上。”庞贝的眸子微微凝实，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火与剑，又有狂傲的巨龙腾飞，“你以为他的位置是靠什么得来的？那可是个人的小小牺牲……听上去多么艰苦忠诚，只可惜，牺牲的那个人是他儿子。”
“路麟城，呵呵。”庞贝毫不掩饰嘲讽，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随行人员心惊胆战，“有时候，我会怀疑他人皮底下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嘛……我觉得世界毕竟是公平的，他所造下的恶果，他那个披着人皮的儿子自然会让他吞下去。”
随行人员已经不是很敢继续搭话了，他只是个小人物，心底的那些想法是上面的大人物们懒得猜的，可他也不能乱说话，谁知道会不会被大人物们丢进格林兰海里喂鱼。
庞贝也不是必须要随行人员做出回答的人，他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示意随行人员止步，他要自己身向前方。
极北之地的苦寒不足以掩盖这片雪原之下的威严，或许是人和人组建起来的权力，也可能是龙族所留下的各种遗迹。
冰冷刺骨的寒风仿佛要透过衣衫渗进人的血管里，可庞贝却毫不在乎的张开双臂，就像是和这冰冷的长风拥抱。
“恺撒·加图索……”
“路明非……”
“真是其父其子，人类可真有意思。”
他埋下最后一丝神性，双眼渐渐清明。
“一般来说，儿童成长的途中形象会不断向他们的父母靠拢，这是人类幼崽在下意识的模仿长辈。”路明非说着，又略带歉意的挠了挠鼻子，“当然，也许我是个特例，我不知道该模仿谁，最后就长成了这样。”
绘梨衣毫不在意，把本子举过头顶：“路明非很厉害的！”
“如果我给你树立了一个坏榜样还请见谅。”路明非摆摆手，明亮的眼睛微微黯淡，“毕竟，也没什么人能给你模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