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熄灭蜡烛,房间陷入漆黑,无光的静默笼罩于此。
他忍不住看向绘梨衣的眼睛,大概是想找到一些害怕,或者说,一些负面情绪,可他什么都没看见,只能看见那双暗红色眸子里的认真和期待。
黑暗拦不住信赖的目光,藏于眼中的期望仿佛能点亮漆黑。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举着小本子站在岸上,在我的视角里,只能看见你露出的小小脑袋尖,当时我就说,看不清你写的字,说你要么跳下来要么拉我上去,其实我的本意,是想你叫人拉我一把。”
说着,路明非笑了笑:“可惜你没听懂,直接跳下来了。”
“路明非说的话总是弯弯绕绕的,以前听不太懂,现在偶尔也听不太懂。”绘梨衣举着本子。
“是,是我的缺点。”路明非低着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沉闷的声响顺着指骨往体内攀爬,“可谁都不会想到你居然会直接跳下来,和我面对面。”
他抬起手来,比划着两人当时的距离,略带着笑意:“你可能不知道,象龟当时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为什么?”绘梨衣歪着头,字迹在纸上蔓延,“明明只是互道姓名而已。”
“因为你是他妹妹。”路明非指了指她,然后又指着自己,“我是本家的敌人。”
“是这样哦。”女孩儿点点头。
不完全是这样,路明非心想,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当时绘梨衣只穿了一件宽大的巫女服,而她就这么直率的跃入水中,根本不管衣服到底有没有被海水浸透,也没在意是不是春光外泄,毕竟她不太懂。
可象龟懂,路明非也懂,他们都是活在这个社会上的人,有着独立的认知,所以象龟当时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杀了他。
黑色的字迹混合着房间里无光的漆黑,模糊不清,但路明非依旧能看的明白绘梨衣在纸上写了什么。
“路明非现在还是本家的敌人吗?”
“大概,依旧是。”
“绘梨衣是路明非的朋友吗?”
“是。”
“本家能和路明非成为同伴吗?”
“不知道。”
“除了有关于绘梨衣的那一条,其他的回答都很模糊呢。”纤细白嫩的手指缓缓滑动,呈现出娟秀的字体。
路明非说:“相处了这么久……我说的详细一点吧,那样你就能听得懂了。”
绘梨衣乖巧的点了点头,她搬起屁股下的凳子,沿着桌子绕了一圈,然后坐在路明非身边。
“其实可以不用靠的这么近。”路明非挠着头。
“靠近一点,听得更清楚。”绘梨衣在桌子上用手指划着。
“好吧好吧。”路明非也没再提什么意见,他放松着身体,脊背在柔软的椅背上摩擦着,“那我要开始了。”
“绘梨衣在听。”
路明非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很多,他轻轻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准备什么。
情绪在脑内游走,他缓缓说着:“绘梨衣,我们经历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人,都需要我们付出时间和生命……也需要我们付出感情。我们这么努力的好好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总不能是为了一个虚无的人生终点而不断奔走,如果真是这样,那努力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也就比你……多经历了几年事情,关于怎么过好我的人生我其实心里也没多清晰,但总能给你指条简单的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好好活着就是善待自己,善待身边的人,珍惜自己接触过的一切,不要去做那个冷漠的旁观者。”
女孩儿愣了一下,她当然听得懂路明非的劝告,想让她别再那么讨厌她自己。
接触世界走向成长的第一步,是学会和自己说晚安,路明非所有的努力也不过是为了一件事,告诉她要好好活着。
朴素又简单,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也不想顺着血统的指引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终极兵器,哪有人生下来是为了成为武器?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的,只是在想事情。”
笔尖沙沙,绘梨衣呈现在纸张上的文字突然有了激烈的波动,甚至连笔都有些拿不稳。
“什么叫……不要去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绘梨衣刚刚没有听懂。”
“我有和你聊过以前的我吗?”路明非看着纸张上的文字,轻声笑道。
“聊过,路明非那时候会给云起名字,只不过云后来都飘走了。”绘梨衣点着头。
“那个我就是冷漠的旁观者。”
路明非站起身,领着绘梨衣走向阳台。
阳台外摆着两张木椅,一人一张坐下,今夜的雨难得消停了些,树枝上滴落的水珠证明它也疯狂过,入耳皆是雨滴从叶子上滑落的声音,轻轻敲打着青石板路,清脆又静默。
无星也无月的夜晚有些沉默,又泛着点点柔和。
“我盯着天空上的蓝天白云,幻想着自己能一步登天成为大人物,也幻想着自己能直接功德圆满受所有人的尊重和欢迎。”他抿着嘴唇,缓慢摇了摇头,“可我最期望的,其实是下楼走走……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也就注定了独立于人群之外,他们走不进你的内心,你也融入不了他们的生活。我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高,高高在上不近人间,也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低,低到卑微如泥土砂石,谁会在意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踢到小石头呢?”
“迈出第一步总是艰难的,可我比你幸运一点,有人在后面推了我一把。”他抬起眼眸,盯着女孩儿眼底的纯洁和无知,“后来就遇见你了,我也想着,要不要推你一把。因为这件事情大概只有我会去做,也只有我能做到。”
“那路明非推了吗?”绘梨衣歪着头,轻轻写着。
路明非哑然失笑:“不然呢?我教你那么多东西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把你培养成新一代超级美少女吧?”
绘梨衣犹豫了几秒钟,略显失落的低着头,她缓缓写道:“绘梨衣很笨的,很多东西感觉不出来。”
“你一点也不笨。”路明非很认真的说着,“你是个很聪明的学生,可我是个不太合格的老师。”
路明非经常夸她,可这样既是夸赞她却又贬低自己的举动却是第一次,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动了几下,小心翼翼的举着本子:“绘梨衣没有那么厉害。”
“别总是这样。”
路明非第一次,毫不避让的把手掌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把她举起的本子压了下去。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急于承认错误呢?”柔和的嗓音在空气里漂泊,路明非的轻声诉说,是安抚她情绪的最好药剂。
绘梨衣低着头,缓慢的写着:“因为绘梨衣经常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