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的教师批评人时,一般采取的都是不点名形式,经常使用“某些人”“还有某些人”“极个别同学”等代词来指代,不点名是为了维持最后体面,点破了就撕破脸了。
路明非很不幸,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极个别同学”,这个略带嘲讽的字眼伴随过他很久,可这落在绘梨衣眼里,她却举起小本子:“好厉害!”
恕路明非无从得知“极个别同学”到底厉害到了什么地步,女孩儿并没上过学,她只是觉得这个代词很特别,所以很厉害。
“在你眼里什么都厉害。”路明非无奈的摇了摇头,接过绘梨衣面前吃的光溜溜的碗,“要不要再来一碗。”
明明是疑问句,但路明非却用的是陈述句语气,他只是随口问问,答案心中早就有了。
“还要。”
“能吃是福。”路明非念叨着,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吐槽。
路明非盛面的期间,绘梨衣拿起手机摆弄几下,其实是在自拍。
用着刚刚想好的姿势和表情,拍了几张相片,回头再让路明非彩印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寄给源稚生。
偷偷跑出来以后源稚生肯定会很担心,在外面待的时间越久,这种担心和忧虑就越严重,绘梨衣很清楚这一点。
虽然现在还不想回去,但一些必要的汇报工作还是要做的,这也是路明非教的。
摆弄几下,她突然打了个哆嗦。
目光移向窗外,忽略掉正扶着阳台护栏的源稚女,今天还是大雨,而且更冷了。
身上单薄的卫衣只够保暖,得加一件外套挡一挡冷风才行。
她回了房间,翻弄衣柜,却突然翻出来了那件离家出走时候穿的巫女服。
说起来,已经好久没有穿过这件衣服了,和这件衣服绑定的那些生活就像是一场漫无终点的枯燥梦境,风一吹雨一淋,突然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也可能是以前的日子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点点滴滴,只有淡薄的亲情会刻在血脉里,记不住事情,只能记住那么寥寥几个人。
路明非也说过,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像个呆滞的木偶,现在的她更像个熬过了期末考试并且拿满了奖学金的女大学生。
咚咚咚——
悠长又沉闷的敲击木门声缓缓响起,绘梨衣抬头望去,源稚女正站在门口,轻轻敲着卧室的门。
就像泾渭分明一般,房间内和房间外好像竖着一道看不清的厚墙,源稚女没有迈进去,只是站在门外。
绘梨衣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强烈的警惕意味,像个领土被侵犯的野豹,但紧接着又默默把那些警惕压了下去,一来源稚女很有分寸的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二来源稚女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路明非也没提过什么,所以她也可以暂时不用起强烈的防范。
“真是狭小的房间。”源稚女率先开口,他顶着一张和源稚生极其相似的面孔,却又多了几分柔和,“不过还挺温馨的,一个人住肯定很舒服。”
他或许真的很羡慕,也可能是想起了以前和哥哥住在同一房间里的时光,绘梨衣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向后退了半步,后腰抵着衣柜的门。
“出来吃面——”
路明非的声音被拉的很长,可绘梨衣却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视线流转在源稚女的脸上。
她迟迟不肯挪动脚步,直到源稚女轻声叹息,向后退了几步,她才肯走出房间,小跑着跑回餐桌。
真是一刻都不想和他多待。
“路君,你吃饱了吗?”他转身,看向路明非。
“怎么了?”路明非也转头看向他。
他指了指阳台:“聊聊天。”接着就径直走出客厅。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刚刚站起身,却又半分走不动了。
绘梨衣一只手拿着筷子挑面条,另一只手默默抓紧了他的衣袖。
出手很快,路明非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再次看向源稚女,却见源稚女的眼中波动着情绪,没继续说什么去阳台的话,只是默默转过身,假装没看见绘梨衣的动作。
路明非也就顺势坐下了,重新拿起纸笔和绘梨衣交流。
“为什么?”
问的自然是刚刚绘梨衣的举动,路明非其实并不明白。
“刚刚的话题还没有聊完。”绘梨衣左手拿着笔,歪歪扭扭的写着。
“我的中学生涯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路明非摇摇头,“绝大多数时候都混在书本里,你如果想让我给你讲两节数学课我倒是可以滔滔不绝的聊几个小时,生活上没什么说的,尽管美好的回忆很多,但我总是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画了几个小乌龟,突然提笔写道:“要不要和你聊聊我的大学生涯?”
绘梨衣见他捏着笔出神,就从口袋里摸出来另外一支笔,右手还在挑着面条,所以依旧是左手写字:“更想听路明非的大学生活。”
路明非咧开嘴角无声的笑笑,写着:“我从一个小城市突然去了芝加哥上大学,这种感觉其实很奇妙……就像是你第一次知道奥特曼不过是电视里演的那种震撼。”
“为什么?”
“因为生活环境一下子就变了,每天醒来,一眼望过去就是金红紫黄黑灰各种颜色头发的人,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其实出了国,而不是缩在一个小小的城市里看着一成不变的景色。”路明非写的很快,“学的东西也都不一样了,也不用对着书本写写画画,更多的时候要亲身实践,要出外勤执行任务,要上战场,就像是突然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以前的东西突然就记不清了。”
“绘梨衣也是这样。”女孩儿拿着另外一支笔,另起一行,她的字很娟秀,“在外面待久了,就有些想不起以前的事情。”
笔尖停顿,她还想继续写一点感受,但是又写不下任何一个字。
路明非笑了笑,缓缓的写了几个字:“想家了?”
“有一点。”
“很正常呀,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总是会有点想念的。”路明非写道,“而且你想的并不是那个小房间,你应该是想你哥哥了。”
绘梨衣紧紧攥着铅笔,停顿了好久,才简简单单的划了几笔:“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