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状态实在不方便,刚刚拒绝了你很多次也是因为这个。”路明非解释道,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嘴里蹦出来解释,按理来说,他带不带这个女孩儿出去玩其实无所谓,哪怕拒绝了也没人说他的不是。
或许是孤独过的人会理解怜悯正在孤独的人,淋过雨的人会在屋檐下留点位置。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片孤独的荒漠,花着大把大把的时间,只为了在荒漠里找到可以成为绿洲的“朋友”。
绘梨衣不再用唇舌发出声音了,她刚刚突然开口说话已经是个很冒险的举动。
她又重新拿起了纸笔,这次的笔是她的手指,纸张则是路明非的脊背,她轻轻写着:“想喝大厦对面的咖啡。”
路明非感受着她写的文字,在脑海里仔细想了想,便有些泄气的说道:“我不认识路,也看不清标识。”
说不认识路其实是在夸大他的能力,他现在能分清哪里是路哪里不是路就很不错了,世界的一切现在都不是靠眼睛去观测,而是鼻子和耳朵,听着风的流动,他能分清哪里可以去哪里不能去,闻着气味,可以分清靠近自己的人是陌生人还是认识的人。
“我认识。”绘梨衣写着,“我可以指引。”
路明非突然觉得这样又没什么不好的,他其实还有一双看得清的眼睛,只不过是长在了被他背着的那个人身上。
他拿出插在外套内层大口袋里的鸭舌帽,一顶戴在自己头上,一顶递向身后:“戴着吧,遮一遮脸,也遮一遮头发。”
清晨时分的阳光混合着点点泥泞的味道,瓢泼大雨所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干透,灰尘躲在阳光里舞蹈,世界就像是被人用拖把拖过一样,明亮又湿润。
路明非顺着绘梨衣的指引,慢慢踱着步子走到了绘梨衣想抵达的终点,他好不容易过完了马路才反应过来:“诶?我当时把你放下来你带路不就好了?”
他能感受到,女孩儿贴着他脊背的胸脯颤了颤,大概是在笑,等到震动平息了,绘梨衣又抬起手指在他背后写着:“没想到。”
路明非默默把绘梨衣放下,也跟着嘟囔了一句:“我也没想到,只是马后炮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着:“这里离源氏重工也不远啊,你难道就从来都没来过这里?”
暗红色的色块在他面前摇晃了几下,走到他身边,将手指点在他手臂上,写道:“没有时间,我要抓紧时间走得更远一点。”
路明非不赞同的摇了摇头,灰暗的眼眸里挤出来点点莫名的波光:“如果每一次都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更远方’,那你从逃出家里根本就没什么意义……算了。”
“人生本来就是一大堆没意义的事情里找几件有意义的事情去做,我又何必来对你指指点点。”路明非抬手,抚摸着墙壁,感受力度在建筑内反复的碰擦,“再说了,我干嘛要和你聊哲学。”
反正聊了她也听不懂,路明非是这么想的。
不能和一个只能从窗台的缝隙里凝望世界的人说什么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能和一个只能从电视机里看看各种地方的人聊旅行。
建筑不会说话,但氛围是有温度的,路明非感受着那股力量在建筑内的反射,缓慢摸清了它内部的建构。
他挪动脚步,缓慢的带着绘梨衣朝着里面走去,推开门,三步之后便是前台点单的地方,再往最深处走,会有一张隐蔽且能看见街道外景色的桌子,那里正好没人。
路明非轻声和绘梨衣说:“你直接用手指点一点菜单上的图标来决定自己要喝什么。”
接着,他又对店员说:“一杯意式浓缩。”
绘梨衣见他率先点了,也跟着一起在前台店员的面前写着:和他一样。
她做完这些以后,才有时间来观察路明非的眼睛,这个新朋友的眼睛其实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美艳漂亮,时而会闪着她看不懂但却觉得大受震撼的柔和波光,但现在却如同削完铅笔以后的灰,没有任何光泽。
路明非其实是看不见的,她心想。
所谓的看不清,也许是大脑依旧记得所有的一切,可路明非自己又知道现在视力受损,目之所及,可能都是大脑编辑出来的景象。
所以会认得清她的颜色,所以得靠着声音的震动才能知道房间的窗户在哪里。
绘梨衣突然想起以前看到的书本,上面有着对于正常人突然失去视力以后的描述,人的大脑不会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瞎了,而是会如同往常一样,编译出各种信息,直到人彻底适应了迷茫和黑暗以后,大脑才会意识到自己早就失去了视觉器官,她猜想也许路明非现在就是这样。
在女孩儿微微愣神的功夫,路明非已经凭借着脑海里清晰的定位摸到了桌子,缓缓坐下,黑色的碎发散落着,有些长,他很长时间没有打理过这东西了。
额前过长的碎刘海看上去或许很酷,但其实当事人并不会觉得很舒服,碎发有时候会扎眼,路明非只得揉揉眉心的时候顺便把头发往后捋一些。
视力受损后的路明非,现在在想些什么呢?绘梨衣很好奇这个。
服务员从她身边而过,她恍若忽然回神一般,这才想起来要走过去和路明非坐在一起。
只是真的走到以后,她才发现路明非并没有在身边留位置,她得坐到对面去。
服务员放下两杯咖啡就走了,绘梨衣老老实实的坐在路明非的对面,又观察起了路明非的眼睛。
她顺便抿了一口咖啡,很苦,苦的让人皱紧眉头。
“你跟我点了一样的?”路明非有些疑惑的问道。
绘梨衣紧张的摸了摸衣服的口袋,没摸出来纸笔,可她下意识又想起来,现在就算有着纸笔也没有用,路明非根本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