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的点点花露最为诱人,揉搓着微微发软的阳光,比花蜜更甜。
身穿巫女服的少女揉了揉自己暗红色的长发,湿漉漉的——她刚刚从浴室里出来。
源稚生下过命令之后,蛇岐八家对她的看管力度虽然没有变化,但如今多集中于暗处,不会再明晃晃的摆在她眼前,用铁壁牢牢关住,以摄像头紧紧注视,那些东西在源稚生的高压下已经一去不复返。
就在昨晚,她打完稳定血统的针剂之后,朝源稚生提了个要求。
她想要一个中日文互相对照的字典,她想学习中文,原因是她和她的新朋友交流起来有些费劲,她模模糊糊的猜着路明非说的意思,路明非也模模糊糊的猜着她写出来的意思,语言不相通,交流起来很麻烦。
她还记得,源稚生的目光几番变化,惊颤,震怒,到最后的无奈和妥协,谁也不知道源稚生经历了什么心理斗争,不过看着她如同无知小鹿一般纯净的眼神,源稚生还是服了软,满足她的要求。
经过昨晚一整晚的研究,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以及用中文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样的学习速度无论在哪儿都可以担的一声“天才”,可她不是为了夸赞才下定决心学的中文,而是为了和新朋友交流。
努力的原因很简单,新朋友很有魄力,愿意和所有人做对抗,带着她出去玩。
绘梨衣穿好鞋袜,用吹风机吹干了头发,紧接着就拿起纸笔离开了这间房子,源稚生已经说了,在源氏重工的最上方几层,安全措施最严密的地区,她可以自由活动。
她的目的地很简单,那就是路明非所在的那间房子,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用自己新学的东西和路明非交流一下了。
一路规避各种视线,绘梨衣顺利的来到了路明非的房间门口,其实也不算一路规避视线,准确的说,是视线在规避她,少主下了命令,上杉家主如果出来玩的话当没看见就行。
上杉绘梨衣像以往的几次一样,静悄悄的转开了门锁,拉开一道缝隙,身子一挤就挤了进去。
一进门,她便兴冲冲的拿出纸笔,方方正正的写下了路明非的名字,并举在手中,大概是想房间里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这个她练了一晚上的汉字。
可房间里只有路明非平稳的呼吸声,并且没有任何转醒的趋势。
等待人苏醒的过程是无聊的,没人和你说话聊天,你抬起头,只能看见一张没有表情没有波动的脸。
绘梨衣有些泄气的放下手里的本子,走到了路明非的床前,盯着他的睡颜出神。
该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睡觉的时候依旧紧绷着脸?
眉头紧锁,面露无力。
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上杉绘梨衣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结果不小心踢到了床头边的柜子,暴起的一声脆响不只是给她吓了一跳,还把路明非给惊醒了。
路明非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可当他睁开眼以后才察觉,自己看不清东西。
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双眼不至于仍旧失明,但严重模糊受损的视力还是让路明非极其不适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世界是五彩斑斓的,但也只有五彩斑斓了,各种各样的色块混合在一起,纠缠不清,他只能靠猜。
好在,女孩儿身上的气味他还记得,所以他能顿了一下以后假装成没事人一样,对着暗红色的那个色块说:“早上好,你来做什么?”
暗红色的色块对着他举起了一个白色的色块,模糊成马赛克一样的白色色块里有些许小黑点,路明非猜测那应该是绘梨衣的本子以及绘梨衣在本子上写的字。
路明非顿了顿,便说:“好,谢谢。”
他压根不知道女孩儿写了什么,只能用一种万金油的回答,称赞加道谢,没有什么比这种回答更好用了。
绘梨衣看了眼自己本子上所写的“路明非”三个字,又看了看路明非,心底觉得可能是这么做让路明非有些感慨所以路明非道谢,她连忙摆摆手,又写了三个字,也是中文。
“不用谢。”
两个人在完全没弄明白对方意思的情况下,居然也能交流,不知道源稚生见了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路明非心下一叹,不过倒也不急,他是沟通领域的大师,对于如何在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的情况下和对方聊天这件事情,他也擅长。
关键点只有一个,自己掌握话语的主动权,什么话题都由他来展开就好,这样哪怕不知道对方的回答,他也可以继续顺着掰扯,到了一些必须讨论的点他转移话题就行。
“又想出去转转了吗?”路明非提问道,他并不会询问绘梨衣今天想干什么,那样的话会得到一个十分不确定的回答,他直接圈定了一个范围,后面的对话怎么样都好展开。
绘梨衣思索了一下,连忙点点头,并写道:“想,但是不可以出去,经常出去的话哥哥会很难做。”
路明非此刻竟有种冒犯的谢意,幸亏这个女孩儿不会说话,有时候经常需要点头摇头来表达情绪,他能看见暗红色的色块上下动了动,自然便知道女孩儿是表示肯定还是否定。
至于绘梨衣留在纸笔上的文字他自然看不懂,也根本看不清,顺着话题说就好。
“如果你真的想出去转转,为什么不试试自己一个人出去走两圈呢?”路明非诚恳的说着,“不用太远,换身合适的衣服,让你哥哥派个心腹跟在你身后,想买什么东西花钱都让他来。”
绘梨衣摇摇头,纸笔上写着“不想和其他人一起逛”,可她却没拿出来给路明非看,而路明非正好也根本看不懂,他甚至都看不清绘梨衣到底写没写字,只知道那个暗红色的色块摇了摇头,以为她的心意又变成了“不想出去”。
真是一场困难的交流,路明非心想。
哑巴和盲人到底怎么交流?哑巴说不了话,盲人看不见字,除非哑巴写在本子上的是盲文,可这个盲人也是昨天才盲的,压根也不懂盲文。
眼睛这个器官真的很重要,路明非这才意识到这一点,他和其他人交流时,眼睛不仅仅是他传达情绪的心灵之窗,也是他观察他人情绪的显微镜,突然失去了自己重要的一部分,他真的有些不习惯。
“我这几天要修养身心。”路明非一本正经的开始糊弄,“就像是祭拜神灵之前要换身干净衣服那样,能不出去乱走就不出去乱走,自然无法陪你出去玩。”
“想打游戏,要一起吗?”绘梨衣举着本子写道。
路明非在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嘴上却说:“不行。”
他虽然不知道女孩儿写了什么,但大概猜得到应该是说要一起玩之类的,他现在的状态,直接了当的拒绝就是了。
“想出去走走,要一起吗?”
“不行。”
“想打游戏,要一起吗?”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