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是有颜色的。”路明非一本正经说道,“比如说太阳升起的时候,世界就是暖色调的,太阳被乌云遮住的时候,世界就是冷色调的。”
女孩儿正襟危坐,连连点头写道:“看过窗外的世界,的确是这样的!”
原来是只能看,怪不得好奇。
路明非顿了顿,继续道:“你有去过天台吗?那种露天天台,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那种。”
“在直升机上看过这个城市。”
“有自己喜欢的固定位置吗?坐着最舒服的、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没有,出不了门。”
预料之中的乌云探出了头,渐渐向着窗边延伸,好像要为窗外的雨景蒙上几分朦胧。
太阳被遮蔽的严严实实的,看不出半点暖意,绘梨衣抬起本子,上面写着:“这就是冷色调。”
路明非愣了一下,紧接着点点头道:“你说得对,这就是冷色调。”
“冷色调也很漂亮。”
“很漂亮。”
路明非沉默着,眸子里的辉光慢慢暗了下去,只剩下古井无波的深沉。
人是社会动物,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冷漠的看着海面上翻滚的海浪渐行渐远,孤岛总是要开辟出一条航路来和其他岛屿建立联系。
眼前的少女只和寥寥几人有着联系,而且是极其脆弱的联系,就连他这个认识不到几天的人都算是这个少女最坚韧的联系之一,更何况他们的立场还不同。
“上杉……绘梨衣,绘梨衣,我还是直接叫你的名字吧。”路明非的声音压得很低沉,和他一贯以来的轻柔嗓音不算吻合。
“好呀!路明非。”女孩儿的眼睛亮着光,举起本子。
有些话其实不该路明非来说,他自己也知道,但他觉得,如果他不说的话,可能这个女孩儿一辈子都听不到那些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便说:“我以前……我以前的世界是没什么颜色的,有很多凌乱的身影和嘈杂的声音,世界是拥挤浩荡却又和我完全无关的,它或许很美丽,但它没有光,升起的太阳是其他人的太阳,不是我的太阳,阳光挤不进我的生活,那时候的我是个自卑又阴郁的家伙。”
“以前的我住在叔叔婶婶家,不受他们待见,我在楼顶天台的空调外机上有个秘密基地,其实就是个小角落,坐在那里,我可以看见半个城市,可以清晰的看见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甚至可以举着手假装自己有魔法,只要自己用手指砰的一枪就能改变红绿灯的颜色。”
“天上的云是白色的,我给每一片云起名字,后来下雨了,有乌云,乌云是黑色的,我就给每一片乌云起名字,再后来天放晴了,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风儿飘走了,我就给蓝天起名字。”路明非轻松的笑了几下,“听起来也挺蠢的,但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只有抬起头的一角天空属于我,其余的都是虚假的。”
绘梨衣乖乖的坐好,举着本子:“后来那些云飘回来了吗?”
“回来了我也不认识了。”路明非说,“它们是不成形状的云,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或许它们依旧它们,但我都认不出来了。”
绘梨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接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黄鸭,给路明非展示了一下小黄鸭的屁股,那里清楚的写了几个字:绘梨衣的小黄鸭,并写道:“我认得出来。”
“算你厉害。”路明非笑了笑。
“你见过的东西好多。”女孩儿举着本子,字体里能依稀看出点羡慕的痕迹。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几乎是他人生中最不愿意回忆的时光了,可对于这个女孩儿来说,那却是值得羡慕的生活。
他偶尔会回想以前,坐在高高的天台上,盯着下面的人来人往,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相爱,灯火互相聚合凝成了宏伟温暖的篝火,飘荡的蒲公英在夜幕下也可以熠熠生辉,众生如云雨,被风刮来送到他的眼前,又被风刮走逃离他的视线,每个细节他都收入眼底,但他却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他才知道,当时的自己很羡慕那些人,又很嫉妒那些人。
原来这样的他也值得被人羡慕。
“后来呢?”绘梨衣见路明非突然沉默着低下头,有些不耐的举着手里的本子,往路明非的身边靠了点,将本子上的内容递到路明非眼前。
“后来……”路明非抬起头,盯着绘梨衣的眼睛,又好像根本没有在看绘梨衣,而是透过这个女孩儿的眼睛看着自己,“后来我被人推下去了。”
“有受伤吗?”女孩儿看了看路明非的腿脚,举着本子,有些紧张。
他当然没被人推下楼,他只是下意识的比喻了一下,自己被别人拉出了角落,推进了人世间。
“不是被人推下楼了。”路明非说,“我被人推下了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的位置。”
“有些事情就是得自己亲身体会以后才知道。”路明非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过蝙蝠侠吗?”
“看过漫画,没见过他本人。”
“看过闪点大事件吗?”
女孩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路明非却笑着说:“托马斯韦恩在临死前让闪电侠巴里艾伦带走了一封信,那是他写给自己儿子布鲁斯韦恩的信,他在信里说,巴里艾伦是个被过去束缚的人,但当他变成闪电侠的那一刻起,他就把所有的过去丢在身后,他找到了爱、家人、朋友。”
他顿了顿,站起身子。
他不由自主的轻轻抬手,好像是想拥抱窗外的大雨。
“我也被过去束缚,但当我从那一声声有气无力的我是路明非,变成了铿锵有力的我是路明非以后,我也把以前丢在了身后,找到了属于我的爱、家人、朋友。”
绘梨衣懵懵懂懂的睁大眼,心想着却是前几天晚上,初次的、正式的会面,眼前的人曾经轻飘飘却又极其坚定的自我介绍着,他说他叫路明非。
“我叫路明非。”他说。
女孩儿愣愣的点点头,把本子翻到扉页,又给路明非看起了那写满一页的“我叫绘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