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内的灯光冰冷,源稚生行走在这其中。
他脚步沉稳,考究的高档皮鞋一提一落,敲打出的回响在长廊内摆荡闪烁,乌鸦和夜叉两个神经病想跟他一起过来,可就算是樱的跟随请求都被他拒绝了,又何况那两个二货。
他来这里,只为了和橘政宗聊聊,以少主的身份和大家长聊聊。
长廊的尽头是一间静室,独属于大家长,每当要做什么重大决策之时,大家长都会来这里静心凝神反复思索。
无数的密报从这里发出,每一份密报都能决定这个国家的成千上万人以后的一生,而直至今日,源稚生也能体会到橘政宗的很多决策做的极其毒辣,哪怕短时间看不到功效,但长久来看,每一个决策最后都能让蛇岐八家摄取更多的金钱和权力。
源稚生站在门前,吸了一口长气,似乎是在放松自己的心神,没等他敲门,门内的人便知道他已经来了,高声呼唤:“进来吧!”
声音中气十足,听不出半分焦头烂额,要知道,分部现在已经是背叛了,不管是正在走流程即将到来的昂热,还是不远的将来必定会到来的本部大军,分部不毁灭也会掉下来几层皮肉。
推开门,源稚生缓慢抬眸,直视那个跪坐在冷硬木板上的男人,这是独属于这个男人的习惯,他曾经说,膝盖能感受到冰冷和疼痛,才能更好的提醒自己,不要犹豫不决,也不能随意武断。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中,清晰可见的能看见那双熔金色的眸子,身上升起一阵庞若山峰的威严。
源稚生恭恭敬敬的低头道:“大家长。”
“稚生。”威严缓慢褪去,橘政宗重新变回了那个不露半点锋芒的老人,“坐下吧。”
源稚生开了灯,于橘政宗对面跪坐,缓慢抬头。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源稚生开门见山道。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合适。”橘政宗微微侧视,看着黑暗浑浊的墙壁,“你应该懂。”
橘政宗的话语说得一字一顿,好似天经地义一般的道理,可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天经地义,无非都是人去争。
源稚生颔首,再次抬眸:“我懂,但不理解。”
橘政宗紧紧的盯着眼前这个男孩儿,昨天明明还是一副没长大的少年人模样,今日却又似乎一夜长大了,说起了大人会说的话。
“男人和男人的交流应该简单点……老爹,你说呢?”还是源稚生先服软,喊了声亲近的称呼,不像刚刚那样冷冰冰的。
“只有掌控权与力的人,才有资格决定事情的走向,稚生,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
“我是少主,老爹你是大家长,蛇岐八家的权与力的确在我们二人手中。”
“我们只有权,没有力。”橘政宗冷硬如铁的叙说着自己的理解,“家族几十年的谋划,不是你我二人就能挡得住的,今天你可以拦着分部不背叛,可是明天、后天、一年呢?从昂热带着美国人的大船和火炮来到日本的那一刻起,家族就被迫低下头,但现在家族鼓起勇气重新抬头,你我又如何挡住?”
源稚生突然就不说话了,是说不出话了,事实却是如橘政宗所说,本家上下对于这种不平等的关系早已按捺不住怒火,不然也不至于每一个来分部交流学习的专员都会被折磨成那个样子回去。
“稚生,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橘政宗神色肃穆道。
源稚生顿了顿,便说:“心中的正义。”
“你的正义又是什么?”
“为了……保护更多人。”
“为了保护家人,所以我们全副武装,为了保护家族,所以我们和血统危险的‘鬼’势不两立。”橘政宗站起身,跺着步子走到墙壁前,他的目光深邃,宛如能贯穿墙壁,“为了蛇岐八家的更多人,所以我们背叛了本部。”
“稚生,你总是在说,你要保护更多人。”橘政宗顿了顿,言语直指心肝,“代价呢?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房间内陷入死寂,只有橘政宗的回声反复游荡。
它们像是追着人不放的恶鬼,揪着源稚生的耳朵,不顾一切的往里面钻,往大脑里钻。
源稚生沉默良久,才低头吐出了代价的名字:“稚女。”
“稚女的事情,我也很痛心。”橘政宗幽幽道,“但你是家族的少主,是执行局的局长,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你得细想,多想,家族不是一个人的家族,是所有家人站在一起,我们才能叫家族。”
源稚生默默起身,离了座位,拉开了房门。
他付出的代价不止是弟弟,而是从弟弟开始到现在所付出的一切。
他钉死在枯井里的也不是只有弟弟的尸身,还有他自己。
长廊内不知为何起了点凉风,吹进了他倒映世界的金色眼眸,他眸光微颤,藏好了心底的那点呢喃。
源稚生忽然呼吸急促,脚下踩着的步子也不复来时的沉稳,甚至有些慌乱。
他突然很想见见绘梨衣,特别想。
多年来对于弟弟的感情,他自己咽下去一部分,倾注在绘梨衣身上一部分,那种渴望,就像是大雨天里,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抵挡不了风雨,躲在伞下,会有溅起的水花舔舐你的脚踝,你藏进房子里,会有阴雨的味道钻进鼻孔。
最后无路可逃了,便想着能不能早点天晴,可是天气依旧,人也就在雨中沉默,在雨中沉没。
以往看望绘梨衣的时候,哪怕是他也要走上好几道手续,现在却顾不了那么多,源稚生近乎是头一回向源氏重工的人员展露自己的莽撞和紧张,不顾安保人员扯衣角牵裤腿的阻拦,直愣愣的冲进了隔离房间。
可来到这条极度隐秘的长廊时,他忽然又顿住了。
锁着绘梨衣的重重合金门被劈成了两段,横切口很光滑平整,应该就是一刀的事情。
源稚生突然就想明白了,这是绘梨衣对于这些死物下达的命令,命令它们死去,甚至连警报也一起死去。
他又是一阵跑东跑西,来到了监控室,翻阅了几番监控以后才找到绘梨衣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