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藏在冰雪之下的刺骨寒冰,这就是她的身影。
除了难得一见的太阳,她永远都不会展露藏在严冰里的娇嫩花骨朵。
很遗憾,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太阳熄灭了。
寒冰凝实,把花朵狠狠包裹住,只为了藏好里面的娇嫩,等待下一次天明。
她是幸运中的不幸,也是不幸之中脱离出的幸运。
过往的年岁不再化作刀子刻画她的眉眼,而如今的她,也可以勾起唇角小声的说一句:
天亮了。
忽略掉眼前这个能和太阳比一比谁更明媚的女孩儿,零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浑浊褐色的液体默默出神。
直到苏晓樯说到嘴唇干裂,忍不住停顿一下抿几口咖啡的时候,零才开口询问:“这是什么?”
礼仪教过她的,不能打断别人说话。
所以她得等到苏晓樯停顿以后才问。
苏晓樯看了看这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儿操着一口略带俄罗斯口音的中文询问,并且指了指杯子里的咖啡。
她忍不住吐槽道:“咖啡啊咖啡,你没喝过吗?”
“喝过。”零重新把目光投至眼前的杯子,“没喝过这种。”
“我印象里的咖啡,颜色应该更深一点,而且没有这些浑浊的白色飘在上面。”
“那你喝的还挺高级。”苏晓樯说。
零不可置否的点点头道:“我在名义上是皇室,代号也是皇女,宫殿里的仆人不会给我这个。”
爆杀了。
苏晓樯被这句不食人间烟火的话语哽了一下,半天没吐出什么好槽。
她撇撇嘴道:“他不是说,你以前是黑天鹅港里的实验品嘛,怎么就皇女上了……”
“在黑天鹅港的时候没见过这些东西,只有冷冰冰的雪。”零十分认真的盯着苏晓樯的眼睛,“其实最上面那层雪不能吃,很脏很脏,得拨开上面那层才可以。”
这是在普及什么生存常识吗,苏晓樯在心底吐了一句槽,实在是拿捏不准这个女孩儿到底是认真的聊天,还是在用言语嘲讽她。
“烧开了不就完了。”苏晓樯说。
零却摇着头否决这个想法:“没有火,有火也没有柴,那里很冷。”
“取暖的话……要么多裹上几层被子保温,要么抱在一起,没有别的办法。”
“这么艰苦?里面的人都是神仙吗这样都冻不死?”苏晓樯质疑道。
“黑天鹅港里面是有壁炉的,也有柴火,能取暖。”零说。
苏晓樯心道这还差不多,不过没来得及等她再次开口,零又接上了刚刚说出的话:“不过那是大人们才能用的,我们这些小孩子只有犯了错去挨打的时候才能烤一烤火,或者是被推进手术台之前做记录的时候也能顺便烤一烤火。”
这个冷冰冰的女孩儿顿了顿,好像是在说着和自己完全无关的话语,继续开口道:“有时候太冷了,大家会集体犯一些小错误,一起去大人们那边挨打,再次回到被窝的时候就能带着暖热捂一捂被子。”
“活在那里面也太难熬了吧?”苏晓樯抿了抿嘴唇,没再继续质问,“冻死了倒是一种幸运了。”
“孩子们都是混血种,冻不死。”零说,“只会很冷,缩在被子里颤抖一晚上,第二天如果起不了床,也会挨打,这样身子就又暖起来了,就不会冷。”
“不陷入持续七十二小时以上的饥饿、失温、断肢未处理的情况下,混血种只会痛苦,不会死。”零低着头,轻声诉说着亲身经历,“血统高一点的,比如说我、路明非这一类,可以坚持更久。而在这个过程中一旦接触到食物,水源之类的,混血种就会被本能驱使,身体接管大脑,逼着他们活下去。”
苏晓樯说:“听起来像个怪物。”
“我是人。”零平静的说。
“看上去是。”
“他也是。”
“他是。”
此时此刻,零才领悟到,人的双标到底有多神奇。
不过她倒也说不出什么驳斥的话来,毕竟把她和苏晓樯的位置对调一下,她怕不是也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不,不能说对调。
如果说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她应该坐在对面的位置才对。
苏晓樯将咖啡一饮而尽,又问道:“冒昧的问一句……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零把自己的完全没碰过的咖啡推了过去,低声说:“你想听哪个答案?”
“什么叫我想听那个答案?”苏晓樯瞥了一眼她的动作,没有理会,反倒是继续追问,“难道你还有很多答案不成?”
“你最想听的答案,是我和他认识一年左右,不到一年。”零说,“但其实这不算严谨,我们可以认识二十年了,也可以认识十年,五年,三年。”
“我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只是,他以前没见过我。”
淡金色的长发被阳光映衬的有些璀璨,苏晓樯却恍惚间觉得,这个女孩儿好像失去了颜色似的。
那并不像是璀璨耀眼的金色,也不是泛着辉光的白金。
只有纯洁又干枯的白色。
就像是雪。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映入眼帘的只有天地间缥缈的白色,旅人不知道何时能见到万物复苏的春天,只能枯坐在原地,等着太阳重新升起。
等待天亮,等待春来。
多年的坚守,落在嘴边,只有短短的一句“他以前没见过我”。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零,她应当是蕾娜塔。
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是属于零的,而黑天鹅港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冷才是她的本相。
零是寒冰,蕾娜塔是藏在寒冰里的花骨朵。
颤巍巍的,一碰就碎。
“蕾娜塔·叶夫根尼·契切林,你的名字,对吧?”苏晓樯顿了顿,迟疑的接过推来的咖啡,“我应该没记错,路明非是这么跟我说的。”
精巧的调羹沿着杯壁呯呯的碰撞着,搅动里面的液体,叫牛奶和咖啡混合在一起,苦涩、甘甜、绵密,融成了一个大家庭。
“是。”零愣愣的抬起头,又缓缓低下。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苏晓樯只能看见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嘴唇嚅动几下道:“好,好的……”
能喊出完整的名字,而不是念着那个可笑的假名,就说明路明非的确记得一切。
记得不太完整其实也没关系,她还记得。
她记得很清楚。
契约也好,承诺也好,还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梦也好。
都记得。
夏末的柔风轻轻舔着她的脚踝,宣告着它的来临。
穿过钢筋、雪地、铁轨,越过国境线,华北到华南。
最终飘荡在这座小城里随处可见的咖啡馆里,摇响了风铃。
柔风的笑声如此清脆,撩拨起她披在肩后的长发,好像是想帮她梳个辫子。
“这里有什么花朵展览会吗?”零轻声问道,“没有应季的花也可以,我想看看……”
“我想看看这座城市的春天会开什么花。”她好像有些哽咽,又好像没有。
夏末的风,荡出来的是初秋中即将来临的果香,但她却摇头,想看看春天。
苏晓樯抿着嘴唇,轻轻点头。
许下过的承诺于心底缭绕缠人,勾的她难得冲动一回。
零本来想着的,就是来这座城市看看,待上几天。
说不定还能在回学院的飞机上和路明非来个偶遇什么的,到时候可以说一起回去接受处分。
世事岂如人愿,放下行李以后,散落在各个角落的迷茫重新找上了她,尤其是离他这么近的时候。
说好的散步,顺便吃个晚饭,却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
游荡的灵魂会给自己找一盏灯,她也是如此。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欲望这种东西,就是没有的时候最清净。
一旦烧起了火,所有的举动,都是在火上浇油。
想着以前听见的,中国南方四季如春,于是她便来了这座城市。
来了这座城市,就想到了路明非,跟自己说好的散散步就不知不觉散到了人家楼下。
到了人家楼下,心底想着来都来了,要不上去看一眼。
可是都这个地步了,看一眼怎么能够呢?
所以会得寸进尺,所以会忘乎所以。
所以她不由自主的打开了阳台的门,化作清风和明月,去抚平再次泛起的怒火和漆黑。
所以会被苏晓樯轻而易举的约了出来,接着像投降一样,把身世说出去,把姿态低下去,把愿望传过去。
等到她真的亲眼看见这里的连翘、玉兰、垂丝海棠,却又觉得和其他地方的花没什么不同。
不能说没什么不同,应当是身边的人不对,所以怎么看都没兴致。
兜兜转转,都已经这么久了。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二十……”她呢喃半分,只让身边人听见些许声音,却没了后话。
零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全,摇着头道:“可以了,足够了。”
“这意思就是不看了?”苏晓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棚子里的气温不算高,但是很暖,也很闷。
“不看了,走吧。”零说。
女孩儿冰蓝色的眸子好像从未聚焦似的,于苏晓樯明媚的面容上掠过一遍,再也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