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需要他手里的情报，而他也需要路明非手里的情报。
只身行过苍茫的雨幕，便更能体会其中的冰寒刺骨。
他越过车水马龙的长街，再次来到了和路明非上次约好的地方。
“很高兴见到你。”源稚生身后响起了路明非的嗓音。
就像是久违的友人打招呼，又像是教科书上的礼貌问答，但源稚生觉得，路明非的心底真的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他。
这不是什么礼貌问句，这是在庆幸。
他转过身，看向路明非诚恳的眼睛，并说：“路君，你真的是个魔鬼。”
“我想你约我出来，肯定不是为了骂我一句才对。”路明非笑道。
“我刚刚窃听到了政宗先生的卫星通话。”源稚生直奔主题，“他同样接到了一个自称为秘书长的人打来的电话。”
沉寂的雨声忽而一凝，紧接着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轻飘飘的继续滑落。
源稚生无法分辨出自己说出这句话以后，路明非到底是个什么神情，他只能隐隐约约的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心底仿佛被烈火点燃，就像是他现在一样。
可他是恨不得亲手将王将碎尸万段，而路明非，却对那个不知名的秘书长表达出仇恨和愤怒，其中还有更多，像是失落，又像是萎靡。
路明非抿着嘴唇笑了笑：“那个秘书长是怎么和政宗先生聊的呢？”
“他建议，让政宗先生假意和王将合作，然后走到王将背后捅刀子，阻止神的复活。”源稚生说。
“我听到的那份录音里，他却劝王将和橘政宗合作，释放神，然后才去抢夺神的伟力。”路明非轻笑着，“他说他仅仅想在这神明的伟大复活里分一杯羹，可是个人都知道，他想独吞这份命运的威胁和馈赠。”
“他一边劝王将释放神又一边劝政宗先生阻止王将释放神？”源稚生皱眉道。
“这不是很正常吗？两方本土势力不可能不互相防范，一旦起了正面冲突……那就像是草原上的一场大火，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变成了轻飘飘的微风，为这片大火，火上浇油。”路明非撇撇嘴。
这种事情可太常见也太没有新意了。
可它就是很有效，因为猛鬼众和蛇岐八家的矛盾，在两位领导人的尖峰对决下，早已不可调和。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哪怕那位神秘的秘书长不插足这件事，两方也会在释放神和杀死神的理念之争里大打出手。
蛇岐八家，猛鬼众，现在就像是悬崖上站着的两个人，秘书长要做的，只不过是推了他们一把。
不太高明，但就是有效果。
他看似在两边都投下了赌注，但他其实什么都没付出，只是查了查资料，并打了两通电话。
他没有站在两边，他只站在自己那一边。
“准备开战吧象龟，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了。”路明非冷声道，“王将只要一日不死，他就会一直找机会复活神，而橘政宗也会时刻防备着王将，防止他复活神，这样的表面和平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源稚生难得沉默了，他轻轻瞥向自己腰间的佩刀，轻声道：“鬼……他们也是家人，只不过是不幸运的那一部分。”
路明非凝视着他眼底的迟疑，沉声道：“我们得好好聊聊这个话题了。”
“我不是在犹豫开战这件事。”源稚生摇头道，“我是在痛恨自己发现的太晚了。”
“发现什么？”
“发现那些鬼其实也是家族的一部分，只不过他们被当成腐肉全部割去了。”源稚生摸了摸刀柄，苦笑道，“我就是那把割去腐肉的利刃。”
长长的叹息在雨幕中滑落，混合源稚生那些不清不楚的愧疚。
他沉默的握紧腰间的刀柄，又轻轻放下，并说：“我弟弟……稚女他……他还好吗？”
路明非很认真的回答道：“比你好点，至少他没你这么无聊。”
源稚生面色一窘：“为什么这么说？”
“你完全是个负重前行的家伙，更何况你本来就不想前行也不想负重，负重是因为责任降于你身你不想辜负，前行是因为有人在期望着你能前行，可你根本就不想干这些事情，所以你看上去很矛盾……坚定的贯彻正义又恐惧付出贯彻正义的代价，既坚定又软弱。”
路明非叹了口气，继续说：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场舞台剧，我想以你为主角视角的那一幕戏剧肯定是沉重的悲剧。”
“你像一个僵硬的提线木偶，一边不想着去做什么事，一边又逼着自己去做那些事，所有人都在你身上看到了挣扎和痛苦，观众们为你的表演纷纷落泪，可台下的观众一批又一批，没人真的在意你的挣扎和痛苦，而且你只有挣扎和痛苦。”
“源稚女就不一样了，他是个纯粹的人，他可以为了自由付出一切。”路明非顿了顿，“他是最好的演员，不论是悲剧还是喜剧，只要他站上台，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他，他的痛苦是自内而外的，但他的表演却又无时无刻的告诉观众要欢笑要乐观。”
“如果让我来评判最佳男主角我肯定把票投给他。”路明非看着源稚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痛苦和愧疚，而是写满了认真，“你的演出很棒但我觉得很无聊，他的演出可能没你这么纯粹，但我却喜欢他的演出。”
“更何况，为了看他的演出，我付出的门票钱仅仅是几碗饭菜和一夜好梦。”
源稚生沉默良久，他抬起眸子，盯着路明非眼底的纯粹和冰冷，并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是个神经病。”
路明非点点头，又摇摇头：“医生暗示过我快痊愈了。”
“他具体怎么说的？”
“他说他的小庙已经容不下我这尊大佛了。”
“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也判断不了你是痊愈了还是疯的更彻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