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见她的那一年,她九岁。
九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却早己是一个运筹帷幄,机关算尽的六皇子。
母妃早逝,外公家早已大不如前,面对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手足,理智告诉他要在这残忍的皇宫生存,他惟一能做的,就是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为了□□,他可以牺牲个人的自由,为了□□,他赔上了自己的兄弟,为了□□……他连爱的人都可以放弃。
是她,王凝灵,只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娃,文不行,武也不行,连在皇宫也会迷路的小丫头,就是她,令到蓉悦伤心欲绝,令到大皇兄心存嫉恨,令到母后甘心信任,也令到他终于登上了皇位。
她不凭甚么,只是凑巧地让母后收养了她,她的过去,他一无所知,也无一愿知,在母后眼中,她是不是甚么故人之女并不重要,在他的眼中,她的过去连带着她的人也一无所值,和她并坐,并不是要拉近距离,只是为了眩人眼目,陪她练字,不是为了悉心栽培,只是为了敷衍母后,教她武功,不是为了爱护,只是为了让她在宫中不致于太快阵亡,对于一只棋子,栽培是必要,投注感情却是无谓了。
而她,一直也很安份,努力做着他交给她的事情,他随意扔出一首艰涩的曲子给她,本拟可以在两三天后才需要面对这只磨人的棋子,没想到她隔天便弹得如行云流水,本来以为她天资聪颖,于是把更艰深的扔给她练习,果然她整整五天都没有再来,找宫女来问,才知道她先前一直捱夜练习,这几天是病重了。
他不懂,他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为什么可以令她如此在意,是他伪装得太成功,还是她太深谋远虑?
有一次,他设法削去太后父亲夏丞相的势力,其时太后在皇宫势力极大,竟密谋想拉他下台,这颗小棋子听到了,竟冒着被太后处死的危险来向他通风报信,让他有所防避,在那一次,他才知道,那双水灵般的眸子透出来的,是依恋。
他开始信任她,把艰巨的任务交给她,训练她,使她越来越强,她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以为,可以维持这段关系到永远,不浓也不算太淡,是情却又不至于爱。
直到有一晚,那两个人来了,告诉了他王凝灵的身世,一点也不遗漏,证据确凿得让他连不相信都变成欺骗自己。
王凝灵她,是父皇从前的妃子,梅妃的女儿。
梅妃!十多年前后宫斗争中的其中一个牺牲者,被当时手执凤符,权倾后宫的盈贵妃嫁祸的牺牲者,而当时梅妃被按上的罪名,是使毒害死了容妃,他王越风的亲生娘亲。
梅妃当日被相熟的宫女救出皇宫免去一死,后来更下嫁了当时江湖上一个颇具威名的门派之主,不久她丈夫死了,她便统领了这个门派,并且把它改名为梅花宫。
她在皇宫所受的苦,颠沛流离的委屈,早已令到她的人格扭曲,一心一意,只是想反皇朝,报当日之仇,因此她竟然狠心到把她的亲生女儿送去一户大户人家收养,再伺机让太后收养了去。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梅花宫的名义与朝廷作对,直到有一天,她认为时机成熟了,再告诉全天下的人,这个受到百般宠爱,地位专崇,甚至高居国母之位的公主娘娘,是她这个乱臣贼子的女儿,彻底地击垮他。
他不能选择,他不能让她留在他的身边,他一定要送走她,娶不娶蓉悦……也许并不十分重要。
当日她离开的时候,她曾经哭得肝赐串断地问过他:「到底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当时没回答他,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而且……最好永远也不知道。
直到知道温良玉告诉他,梅花宫的人误杀了王凝灵,他才知道,他已经把感情投注下去了,投注在这只随时会害了他的棋子身上,即便连他也不知道那算是甚么感情,也许……还是亲情居多。
悔恨吗,不,他不恨,他是王越风,他从来不对所做的事情后悔,他的人生是一场比赛,又或者是一场游戏,那是一条输或羸的路,余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也无所谓,反正他死了之后,也可以当是把一切都还给了王凝灵,在那遥远的九泉之下,也许他们还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朴素的床帏,颜色纯净得像是他早已不存在的童年。
目光往左转,却瞧到了一双深邃的眸子,让他瞧不见底,原来明亮的眸子却笼上了淡淡一层的阴影,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她这个模样,他一直以为她的眸子很像灵儿……可是今天……他没有见过灵儿露出过这个模样,让他看了心痛。
王越风见她无意开口,便打量了一下四周,看来危急之中又是她救了他,把他抬进客栈……她为什么不说话,连眼神都彷佛失去了焦距。
他不能让她继续沉默下去,有些事情他一定要问,即使只是有微乎其微的机会也好。
「我以为……我昏去的时候,听到的是灵儿的声音。」
王凝灵连眼眸也不抬,面无表情地道:「那是我的声音。」
王越风不肯放弃。「你很像她,举止像,语气像,眼睛像,甚至……连眼中的神韵都像。」
王凝灵漠然一笑,彷佛事不关已。「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很像她。」都……无所谓了,她要离开,要彻底地斩断与他的所有关系。王越风心中一震,即使身上各处依然剧痛,却勉强地撑起半个身来,脸上难掩仓皇地问:「你……你见过她?」
她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个样子!他向来脸上都是漠不关心的,目睹血腥时,依然谈笑风生,面对悍匪时,露出最从容的笑容,提及自己的死亡时,用着最轻松的语气,可是他现在强忍剧痛,凌乱的发丝散落在无血色的脸上,苍白的额角冒着薄汗,强撑起身子只为了看清楚她这个曾经看过王凝灵的人。
她想恨他,可是她却在心中狠狠地流着泪,几乎要淹没了她,铺天盖地的全是对他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