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开采的很快，段乔熙心想，这速度，得有王城的不知多少倍。不愧是经常开矿炼制秘药的种族。
当天下午硝石就和同量的木炭一并送到了药窟，段乔熙主持，祭司从旁观看。段乔熙看了祭司一眼，以为能从这个老家伙脸上看出些什么，无论如何，她都是抢了人家的饭碗，对方哪能没有怨言呢。
可那人还真是没有怨言，只在段乔熙看过来的时候回望回去，苍老的眼珠已经浑浊不堪，一言不发的看过来时分外摄人，眼尾平直，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感情——那样的神情大抵只能出在一个严厉的老头子眼里。但随着他上扬的嘴角，眼睛的弧度也跟着变化，尤王站在老头身边，竟然从他脸上看出了些别的感情。
与“如释重负”这样陌生的情绪有着惊人的相似。
尤王年纪还小，他不清楚这个陪伴了他二十一年的老爷爷到底在这一天放下了什么。
但他也不需要懂。
他的使命就是陪着祭司走向生命的尽头。
整个鱼龙族没人知道祭司到底活了多少岁。就连他们中最年长的显王初见祭司时，他就已经是这副苍老的模样。像根风中残烛，不知为什么逃过了死神的镰刀，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毕竟他毕生追随的大首领也已经不知所踪。
而当年那个与大首领交好的家伙，也已经数十年不曾踏足过鱼龙族的领地。
他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这个问题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段乔熙凝着他的笑脸，没做声，她正忙着吩咐鱼龙族的药师按比例配置“神药”，还要特意叮嘱他们配出来的东西不能沾明火。
直到耳提面命的吩咐不下三遍，她才看了一眼洞口的一串灯火，叹息一声坐回去。
位置刚好就在祭司的旁边，而祭司看到她后，眼角处的褶皱渐深。
段乔熙端起桌上的水，凑近了却又放下，调侃道：“什么事让您这么开心?这么突然就笑了，看起来还挺奇怪的。”
“有吗？”祭司默了默自己的脸颊，看到段乔熙点点头，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尤王。
于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小伙子就被点到名字。
“阿照，你觉得呢？很奇怪吗？”
尤王只有在四王会议上才被称作尤王，私底下时，大家都以为这个少年仅仅是祭司身边的大红人“阿照”。这样也方便他被安排其他王不能明面上执行的任务。
尤王突然被提问，显得有些局促，他点了点头，然后后知后觉的摇了摇头，说：“没有。”
“就是。阿照这孩子从不说谎。”祭司终于颔首，捋着胡子，“我倒是觉得我这样还挺慈祥的。......慈祥一点不好吗？”
段乔熙闻言一顿，将不曾沾过口的杯子放下，说：“挺好，......是挺好。”我的外婆也很慈祥。
洞内鱼龙族士兵忙忙碌碌，他们侧颈的鳞片被烛火折射出七彩的光泽，远远看去，像海滩上细碎的砂，也像教堂绮丽的窗。
两人俱是沉默片刻，段乔熙突然站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垂着头，跟祭司四目相对，说：“走了。”
祭司却说：“且慢。”
“嗯？”
“洞外的壁灯并不完全相连，你走路时，千万注意。有些地方没烛火，恐怕要摔跤啊。”祭司也站起来，对尤王说：“去送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