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这世上,也确实没有第二个男人更懂得清枚需要什么,适合什么,从母亲的每一个表情动作,可忆都知道她是幸福的,这样子,她就放心了。\В5。c0m/清可忆把自己裹在温暖的大被里,屋里温度很高,她的脸红扑扑的,空气里有点淡淡的香气,搔得她鼻子痒痒。这也是家啊!她想起那间不能取暖的天台上的小屋,想起她和母亲苦苦支持的那段岁月,天壤之别,她有点想不起那段时间是怎样撑下来的。回忆渐渐淡薄,黑甜的梦乡将她席卷,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去那边,后天还要跟董风出去。
每次踏进那个家门都让她觉得艰难,虽然也清楚要面对的不过是一些或真或假的笑脸,但逼自己做出相同的笑脸还是相当痛苦。虽然有了海楼,但爷爷奶奶对她的热情丝毫没有减退,特别是这次她又考好了。
爷爷奶奶自然是围着她问长问短,海云升在一边坐陪,偶尔问一句她也不认真答,沈珠儿在厨房里忙活,她抱着海楼,一面跟他玩一面回应着关心。海楼已经快9个月了,两只小肉球一样的手握她的手指就不放,嘴里模糊不清地叫着“姐姐”,很兴奋地在她怀里折腾。她小心地抱着自己的弟弟,这个粉雕玉砌的小人,好像与生俱来就很腻她,这就是亲缘吗?
老人们似乎对这一双孙辈间相亲的关系很满意,好像不管父女关系恶劣到什么程度,只要有这个小弟弟在,他们就不会失去这个孙女。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仍然是一家人,清可忆觉得她像个外人。初一的饺子初二面,沈珠儿学着老家的习惯,做了一桌菜还打了很繁琐的卤,她有努力表现自己讨好公婆的想法,她这个后进门的媳妇想被完全接纳还需要很多努力。
饭吃到过半,老太太开始叨叨:“你看你们俩过得,云升你工作忙,珠儿年轻,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她也不能总不上班。楼楼还这么小,我是不放心把我的小孙子交给你们两个养,要我说这次回去,我把楼楼抱回去。”
沈珠儿吃面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终于没说什么。
可忆看在眼里,开口劝:“奶,您看您这么大岁数了,还不赶紧过几年清闲日子!弄个孩子干什么呀!好好歇歇吧!”
“哼,我这身老骨头,至少还能活二十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带个孩子一点问题都没有!”老太太是拿定了主意。
“这事再说,吃饭吃饭!”海云升打过马虎眼去。
清可忆心里隐隐感到海楼是不能跟着他妈妈长大了,她也曾经听清枚说过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奶奶也要把她抱走的。她看看闷头吃饭的沈珠儿,心里有点同情,她要开始吃嫁进海家的苦头了。
海楼睡着了,脸上带着婴儿特有的纯真笑意。清可忆把手探进婴儿床里,用手指轻轻摸他的小脸蛋。沈珠儿趴在床边,凝视着自己酣睡的孩子,看得久了又不忍看下去,收起眼神来盯着可忆。
她注意到被注视了,抬起头轻声问:“后悔了?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沈珠儿苦笑了一下,叹着气起身,走到这一步,还有回头的可能吗?
“对了,那天我看到郝峰哥了。”
听了这一句,沈珠儿脸色变了变,也只是淡淡问:“他,还好吗?”
“还行吧,看着不怎么颓废,但好像瘦了很多,他是不是还在等你?”
沈珠儿又叹了口气,发了会儿呆,像要逼自己不去想一样摆了摆头,完全换好情绪才说:“可忆,你是不是有件衣服落在这儿了?那天我收拾东西有件衣服不知是谁的,你看看。”说着开柜子去拿衣服。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那种预感,但当她看到沈珠儿缓缓从柜子里拉出的那件衣服蓝绿的格子,心还是仿佛沉入无底深渊一般。她将衣服平展在床上,用手轻轻摸着衣摆的云纹,是怎样一种心情呢?她只是觉得恍惚,好像寻回了那段回忆,那个穿情侣装骑单车的夏天,随着这件衣服的出现而鲜活起来。
“真是你的衣服啊?”沈珠儿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对……”发出声音,她才发现自己的哽咽,不要再流泪了!她把脸埋在衣服里,贪婪地吸着鼻子。
从海家出来,冷风扑面而来,有些松散开的发丝一贴在脸上,可忆用手去拢,在手指的缝隙里看到莫沉,抱着个篮球和身边的女孩边说边笑。她心里突然想起莫沉的英文名,playboy,花花公子。
出租车一路颠簸,停在公墓门前,又是冬天的素杀,清可忆却再没有思考生死的心情,她有些急切,并且越是接近那一方遗骸的所在就越忐忑。直冲到离墓碑几步远的地方她突然傻掉了,那个墓碑前沙渺渺和她爸爸妈妈都站在那儿。她慢步走过去,盯着这样的一家人,三个生者一个死者,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似乎又达成了一种和谐,让她不知该给自己一个什么定位。
“海鸥?!”沙渺渺第一个看到她,接着两个成年人也转过头来。
“爸,妈,我来看看沙城。”说这么几个字,她舌头像打结了一样,说不出的别扭。
“别这么叫,沙城他会伤心的。”女人拍拍她的肩,温和地笑了一下,“有什么话,自己对他说吧,我们走了。”
和渺渺摆摆手,目送这一家三口离开,她回头看到沙城的墓前摆着一碗饺子和一小碟醋。蹲下身,盯着那张嵌入石碑的照片,这就是她爱的人啊!她试着让自己笑一下,才开始说:“很久都没来看你了,实在很忙,你体谅我一下吧——你最体谅人的啊!今天来给你看这个,我们的情侣装,就是那个你‘一时冲动’买下的。我一直以为它丢了,今天总算找到,就像找回了一段遗失的时光,让我一直悬浮着的心放了下来,现在心里踏实得,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对了,这件衣服的格子和我那本书的封面很像啊,巧合。还有那本新书《走过惘然》你还没看到吧?其实只是一此随笔,不过反响很不错!我现在也是说出名来震得住人的作家了,玉门关,不知道这样的延续方式你是不是喜欢,我知道你不可能在我的身体里驱动我的笔,可是我总得安慰安慰自己啊!其实你比谁都清楚我没那么坚强的。”
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完全是在撒娇,心里一惊,停住了,低头盯着墓碑旁一块冰冷的石头发了一会儿呆,才又开口:“阿城,我有时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只会对你一个人撒娇,以前对师父也有,但毕竟不一样。这也许就是我和石剑不能在一起的原因吧。阿城,真的希望我和他在一起吗?真的舍得将我拱手让人?有时我怀疑,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身上某种东西是你想要的,生命力,让你活下去的通气,其实一早就知道你讨厌打架喝酒的人,只是爱容易让人盲目。可是更多时候我不敢这样想,害怕发现你是不爱我的,其实不会的哈,就算动机不是因为爱,到最后你还是在尽力保护我。这就够了。”
“该怎么办啊?你很坏你知道不知道!你教会了我爱的方式,却把我爱的能力拿走,不是坏是什么?我要好好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可是不想恋爱了,真的太累了。别为我担心难过好吗?求你了,这样我会更累,让我没有负担地按自己的意愿活下去。”她把手放在墓碑上,像基督徒把手放在圣经上一样,请求。
全市最气派的酒店,当然消费水平也最高,清可忆仔细看着酒店内华丽的装潢,压抑住心底里任何的念头,跟着一身红色套装的服务员上楼。董风在这里摆宴,要请的人是今天早晨才告诉她的,狒狒,到底这件事还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解决,她知道自己又必须变成酒桌上的战士了。
她推门进去,被称作狒狒的人坐在上座,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半长的头发染成焦黄色,很没样子地坐着,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身后站着个小跟班。董风坐在他左边,穿的是西装,跟一商人似的,跟狒狒很不搭调。另一边坐的是方舟,缩着肩,该是扮演中间人的角色。
见她进来,董风站起来说:“鸥儿,来见过狒哥!”
“狒哥。”她随便抱了一下拳,拳心故意往里收了收。
“你就是海鸥?”狒狒坐在那里探出身子问。
“对。”她拉开正对他的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