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槐书院正厅之中,正是觥筹交错,汴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宋王赵德正坐在正中首席,他是诸王之中唯一一个有实权在手的皇子,自是不比其他人,其他人多还要避嫌,掩藏自己的心思。
赵德正自然不必如此,他年岁也大,已然六十多岁,却是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模样,头上没有一根花白,整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
大先生作为客人,只坐右边第一,与他对坐的就是汴州王氏如今的族长王敏,一个九十来岁的老头。
其余人等,有诸般大族,有退休官员,更多的还是本地在任官员。
其实,汴州就是中京留守赵德正的地盘,这些在任官员,自然也多是赵德正心腹之人。
甚至很多人心中所想,不外乎从龙之功,按着局势而言,赵德正便是克继大统不二人选,一心跟着赵德正,来日必登天子堂。
但老谋深算者,也有疑惑在心中,那就是天子到得如今,从来不曾有过立太子之言……
这导致很多后果,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其他诸王,自然都起心思,都想试试。
对于大先生这种人来说,他多少能猜到天子所想,很重要一点,那就是九十岁的兵家九品天子,其实不算老,来日还长,太子立得太早,还真不一定是好事情……
众人谈笑风声,赵德正也问:“说起来呀,文坛年轻一辈,还真没有几个真正崭露头角名动天下之人,倒也不知今日文会,何人能拔得头筹,年轻人啊,也该有个出人头地了!”
王敏笑着说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我等也知殿下有意提携后辈,便也是他们的荣幸。”
这话之意,其实简单,王敏也在与宋王示好,也是在与大先生宣示主权。
但也不能说王敏就真的站队在宋王身上了,对于汴州王氏这种世家而言,单一站队是不可能。
大先生也听得懂,只说:“便是各凭本事,咱们这些老人啊,做个公平公正就是……”
大先生无奈之语,便是知道这里没有真正的公平公正,但大先生还是要说,那就是提醒诸位,不论怎么选怎么提携,至少要说得过去,不能吃相太难看。
吃相难看也是有后果的,那就是贻笑大方,成天下人的笑话。
这种文会,若是双方差不多,那自然谁面子大谁说了算,若是双方差距很大,终归不能弄成笑柄。
场面看似和谐,却是针锋相对之局。
对于大先生来说,他其实不愿到人家的地盘上来惹是生非,无奈何,天子在北方,天下的中心在北方,对于南人而言,永远都得过江。
这种场面不是今日大先生发明的,而是每一代人都得这么过江来,昔日大先生年轻时候,自己也是这么过江的……
否则就得把利益拱手相让。
宋王赵德正点着头:“是啊,大赵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在本王心中,愿天下野无遗贤,愿圣贤皆在朝堂!”
赵德正这话语,多少就已经有了天子谋事的视野,作为天子这种身份,从来都愿意南北相争,南北若是不争,那才是问题,甚至天子还会鼓励鼓动着这种争斗,甚至不惜暗搓搓在其中拱火。
这也是为何赵德正今日会亲自而来的原因之一。
这话听到大先生耳中,自也是松了一口气,宋王这姿态不错,宋王其人也不凡。
若是要问大先生是否会担忧宋王过于优秀?
那不至于,大先生或者南方官员集团虽然押宝了楚王,与楚王府有暗地里的勾连,但对于这般巨大的政治势力而言,不论楚王行不行,他们永远不会输,他们只会输于竞争对手,不会输在天子身上。
而且,他们永远不会输光,只看损失轻重。
这就是平衡之道,这就是政治之道,更是这天下格局。
又是觥筹交错之间,却是有一事大先生没想到。
那就是有些人,不是文人,不是文官,他们的想法过于直接,做事的手段也过于直接。
比如皇城司中京指挥使何昌喜,他在汴州也算权力极大之人,皇城司这种衙门,更是天子私衙,这一类人想只有一件事,如何讨天子欢喜,只要讨得天子欢心,那就是前程远大。
何昌喜此时此刻所想,近水楼台,就是想着讨未来天子欢心,他参与不了这些文官之事。
便是思来想去,说了一语:“殿下,下官听闻珞珈学宫此番北来,还带了一人,乃以乐入道之大家,此人还得了淮西王珍藏之仙琴九霄环佩,琴音一动,仙乐绕梁,更听闻此人姿色不凡,如真仙下界,今日岂能不见识一二?”
“哦?还有这般事?”赵德正转头去看大先生。
这话一出,大先生眉头就皱,立马答道:“倒是有此事,不过此女乃世外之人,不可强求……”
却听何昌喜又说:“殿下,下官也闻此女出自剑道宗,如今剑道宗已然在楚王府麾下,岂能还说什么世外之人?又不是有什么其他非分之想,听一听曲子而已,有何不可?”
何昌喜显然有意这么说……
挑动着宋王赵德正的某些神经,这条路,才是他的晋升之阶!
这个问题,大先生在庐州就遇到过,大先生随意几语也就解决了,避免了一场冲突,却是在这汴州遇了难。
大先生知道这事情一个不好怕是要糟,那清安真人可不是好惹的,立马又说:“何指挥使不必如此言,此女乃清安真人身边之人,如此失礼也!”
“庐州人听得,汴州人听不得?”何昌喜如此咄咄逼人,不外乎一事,他刚刚调到中京汴州不久,他需要表现,他也想成为宋王心腹,也想着从龙之功。
也是平常里没什么地方能真正表现,天下太平,也无大事,今日这机会得把握住。
更是因为皇城司这种衙门,过于强大,便是何昌喜自己,也是战力不凡,天子私衙,又岂会把一个什么宗门放在眼里?
他更是笃定,但凡涉及诸王之事,那就是自己唯一真正能表现的机会。
只要宋王能接这一茬,何昌喜甚至愿意以公谋私,为宋王去扫平道路。
还因为这大赵之下的兵家军将,与文官比起来,实在是没有其他出头的路了。
大先生只说:“逼迫于人,此非君子所为!”
何昌喜只去看宋王脸色,宋王没有表态什么,便更再说:“大先生又岂能知道是否逼迫了?只管派人去召就是,若是她愿意呢?”
有些事,当真一触即发,大先生心知肚明,他去看赵德正,见赵德正还不说话,脑筋飞转,说道:“便是先点了头名吧,如此才是今日重点。”
拖一下,最好把这事拖忘了,否则,大先生抬眼去看何昌喜……
赵德正终于说话了:“嗯,先点头名,即便要闻仙音,也只当是为众多学子贺!”
何昌喜心中一喜!
大先生便也叹气……这天下安稳久了,世人都消停久了……许多人不知道分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基本的表面和谐,什么时候才是撕破脸的时候。
有些人,急功近利,比如何昌喜。
有些人,不知点到为止,比如赵德正。也许这赵德正真把自己当天子了,真的以为随便出手就能解决诸王之事了……
却见对面坐着的王敏,捋着胡须面无表情,见大先生看自己,王敏还故意回避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