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片刻,明太和开口了:“老夫与赵毅,战过!”
“什么?您老还真寻赵毅打过架呢?”祝平安还真有点震惊。
“是啊……”明太和点着头,又说:“我明家人,世世代代当剑仙,世世代代要第一,便是这么打出来的……”
“没打过?”祝平安问。
“怎么说呢……战了两回,第一回啊,差了太多,所以去了天一道,在那里软磨硬泡许久,天一道回来之后,许久,再与赵毅战了一回……”
祝平安知道明太和要讲故事了,便不插嘴。
“赵毅说,老纯阳是真有点本事啊……也说老夫,禀赋悟性惊天……”
有点啰嗦了,祝平安还是插嘴了:“怎么个故事?”
“这天下之大,不外乎三人,赵毅,纯阳,还有一个就是老夫了……”明太和说得有几分自得。
祝平安只管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即便是达旦那个寄命活了几百岁的老家伙,也差了一筹。”
“纯阳可惜了,被赵毅逼得一辈子不能下山,但纯阳心中却从未消沉,所以,昔日里纯阳拿老夫与赵毅掰手腕……”
“我好似听懂了些,也就是说您老还跟纯阳老天师学过神通?”祝平安是这么理解的。
“也不能这么说,天一道的神通老夫不曾学过,但老夫如今这手剑,还真有纯阳几分影子,神通之道,到得绝顶之处,终究是殊途同归的……这么说吧,老夫与纯阳,那不是切磋,是两个人合起来想尽办法……只想与赵毅打个平手……”
明太和解释得很直白,祝平安也听懂了,群策群力之法,就是纯阳与明太和两个人谋了一道,那便是剑仙之道。
“剑大成下山去,正是赵毅就要起兵之前,赵毅也在等老夫来,他当面就说,起兵之前,只等与老夫一战了,若是平手,那就不起兵了,只待来日。若是胜了,天下再无敌手,汴京龙台之上,就当换人了……”
明太和说得轻松,祝平安是听得目瞪口呆,竟然还有过这种故事。
这故事……好似也合乎逻辑。
赵毅也在求个天下无敌,如此行事,他才敢放开手脚……他等明太和去,就是在等天下再也无人能阻挡他。
那结局也就注定了,“二人”之力,不敌赵毅。
但还是问:“败了?”
明太和点头:“败了,老夫已然剑道无匹,动则天地色变,乾坤在手。赵毅那厮啊……只有个大开大合,以力破之。不管老夫剑道如何精巧绝世,耐不住他兵家强横,搏命来去。他搏命啊……兵家便也就是搏命之道,一种悍勇之下的有死无生……任你纠缠,他自敢死敢冲敢打敢战!”
“明白……”祝平安点着头,对于兵家一道,好似又有了几分感悟与感受。
以往其实祝平安下意识里,小看了兵家,不是故意的,但还是小看了,因为兵家在他的视野里,并不那么强。
原来,以往的兵家,竟是这么强!
“这又如何胜得了呢?就那一杆大戟,顶天立地,横冲直撞……非人力可及也……江湖终究是江湖……”明太和叹着气。
就看明太和来问:“小子啊,你是江湖人吗?”
祝平安稍稍犹豫了一下,却也点头。
“你既是江湖人,你就胜不了他!”明太和笃定一语。
祝平安好似顿有所悟……
明太和继续说:“不论你是儒家立言也好,还是剑道剑仙也罢,还是道家天象在身,你是江湖人,你就胜不了他!”
“败在何处?”祝平安问。
“败在……人心所向,败在格局高低,败在他要做的事是什么……他要的是改天换地,换一个人间,换一个世界,兴许也求一个天下为公,所以他要篡夺登基,所以他要断绝天下传承,这般是天地大志,所以他奋斗无穷,所以江湖人,胜不了他!”
明太和已然活到真正通透了。
这一番话下,赵毅的形象,在祝平安心中,陡然拔高无数。
“那我若不是江湖人呢?”祝平安忽然这么问了一语。
“什么天赋才华,什么悟性体质,这些事在你我这般人眼中,其实不过是顺手就有的东西。你若不是江湖人,那你就与赵毅是一路人,你所求可大?你志向可坚?你舍生忘死?你不管不顾?”
明太和再问。
今日一谈,当真让祝平安有一种拨开云雾见太阳的感觉,这一番话,已然超脱了什么神通强弱,超脱了一切……
这一番话,说的是人,一个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神通威势。
祝平安陡然有几分消沉,所求算大吧?想起来说起来,自己所求,应该是超过赵毅的……自己的想法,也比赵毅更先进……
志向呢……舍生忘死……不管不顾……
想一想宁九韶的端庄,想一想大花的善良,想一想二花的精灵,想一想长孙霁月的美好……
祝平安犹豫了,全部都是犹豫。
明太和叹气了:“你,胜不了他!你啊,差他还远呢……说什么天人榜,说什么天下第一,老夫从未说过自己是天下第一……江湖人江湖事,老夫却也不曾否认过江湖人所言的这天下第一……”
祝平安看了看明太和,只说:“今日之语,听得我心中稍有杂乱……”
“你若是江湖人,你就当个江湖人,你若不是江湖人,那你自当衡量自己,衡量左右。你二十啷当,连银斋范里都能杀,他把你留在身边,还留在身边……为何?他兴许看得出来你是什么人……”
明太和再出震惊之语,惊的就是眼前年纪轻轻的祝平安。
“唉……”祝平安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又叹气,左右踱了两步,还叹气。
“所以啊,你可真想好了?赵毅要做的事,老夫以为,他能做得成,六十年也好,一百年也罢,哪怕二百年三百年,老夫信他做得成……”
明太和显然对赵毅也有一种敬仰。
还说:“你呢?老夫却还真不信,不信你也做得成。倒也不是老夫小瞧你,只是昔日之事,老夫都见到了,你的事,老夫还未见到,以往那些,不过都是小孩子玩闹,称不得什么事……”
这几语,说得祝平安真想转身就走了,真说起来,他祝平安,又有什么资格与赵毅相提并论呢?
“小子,回吧……”明太和摆摆手。
祝平安当真也就转身了,转身过去,陡然脚步一止……
祝平安又回过头来了,看向明太和:“我这还没做什么呢,我做了试试……这也无甚不可吧?终归,与赵毅比起来,咱们算是一路人,你如今是认了,知道自己与赵毅掰不了手腕,但你也总是会希望有人能与赵毅掰一掰手腕的吧?你看,那纯阳老天师都背约下山了……”
明太和陡然站起:“哼哼……一代一代,年轻人都是一个模样,无知无畏口气大,但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口气大的人,不成也就不成了,成了那么一两个,口气大在故事里也就成了立志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