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江城外,大湖边,大宅子里去了缟素白幡,迎进来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姑娘一人在前,身后簇拥一片。
直走到中厅大堂,姑娘落座正中,左右看了看,问:“都到齐了吗?”
一个山羊胡的老头上前躬身:“银斋范氏主要之人都到齐了,各府大掌柜来得还少,这几日陆陆续续才能赶到。”
姑娘点着头:“你是范中?”
“属下范中。”
“那……他就是范进?”姑娘右边再问。
“属下范进。”
两个百十岁的老头礼节周到。
姑娘左右再看了看:“少了一人啊……”
“不知棋圣先生说的是?”范中问道。
“范氏不是有一个少年天才吗?怎么不见?”姑娘问。
范中微微皱眉,却是说道:“属下亲自去叫……”
“快些!”姑娘面色不善,还说:“等他来了之后,再说事。”
范中连忙去,沉默了片刻,范进在一旁开口:“不知国师可好?”
姑娘摇着头:“我家师兄可不太好,浑身上下那是一片焦黑,看起来已然是个烧焦的人……”
范进只是找个话题缓解一下尴尬,没想到更尴尬了,唯有说道:“国师神通绝世,想来不得几日必是恢复如常。”
“那是自然,只是那般看着也教人心疼不已。”姑娘凤眼一斜,似真有怒气在身。
“来了,棋圣先生,范阳已至。”
棋圣先生抬眉去看,上下一打量,见那少年进来也是一脸怒火,开口便骂:“怎么?怕是活腻了不成?”
范中在旁,连忙上来解释:“棋圣先生见谅,孩童不懂事罢了……”
棋圣先生从座位上站起,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满脸仇恨的少年面前,忽然伸手就打,一巴掌去,就打在少年人脸上。
还有棋圣话语:“当真不知死活,不知所谓。”
满场众人,看得一愣,随即个个低头。
“你敢打我!”这是少年人挨了一巴掌之后的愤怒之语。
棋圣先生丝毫不惧,甚至还有满脸鄙夷,不仅鄙夷少年,还用鄙夷看向满场众人:“人若有仇,要么卧薪尝胆,要么血溅五步,这厮血溅五步无胆,卧薪尝胆不会,当真是个废物。”
“我……我杀了你!”少年人已然跃起,当真就要血溅五步了。
姑娘动也不动,也知道自有人会去拦,即便不拦,一个重伤在身的少年人,也伤不得什么人,便又是斜眼看去:“范氏一族,千来人丁,怕是都活腻了!”
“阳儿,莫要无礼!”拦人的范中怒而一语。
被拦住的少年无奈,只骂:“你们,一个个如此苟活,那清安,更是心狠手辣,这女人,看起来美貌,不过也是蛇蝎心肠,这世间……还有什么好活?”
少年人在说幼稚话。
棋圣先生笑了:“本姑娘十三岁不满之时,便已纵横天下十九道,天下男儿尽低眉。蛇蝎心肠?倒是侮辱人了,岂足以形容本姑娘?”
边说着,棋圣先生边往中间座椅走去,再座,一袖一挥,坐定,左右再看:“把账本都备好,本姑娘要看哪本就看哪本,出得一点差错,便是一条人命,且看看范氏千来人丁,能错几回。”
“不敢不敢!”范中连连拱手。
范进也说:“棋圣先生当面,岂敢出得差错!”
在场众人,却又有哪个真敢去小看这位不满十三就已是当世棋圣的女子?
“二位老祖,你们为何要如此委曲求全啊?她不过一个小小女子,拿捏了她,那清安必然投鼠忌器,再也不敢将咱们怎么样!”
少年人有少年人自以为是的聪明,便也是出谋划策。
范中听得摇头不止。
棋圣先生就笑:“这话倒也没说错,废物人出得废物计谋,我那师兄自是最疼爱于我,只是这世间江湖辈,倒也不一定那么疼爱我……”
这道理太简单不过,而今银斋,若是没有棋圣先生在这里坐镇,也不知江湖多少人如狼似虎,哪个不来咬?
若是天下人知道银斋把棋圣先生给拿住了,更不知多少人睡觉都能乐开了花。
“滚出去!”范中怒而一语,骂向少年。
左右也有人上来准备把人架出去。
却是棋圣先生开口了:“不必,就让这废物随在本姑娘身边伺候着,本姑娘倒是要看看,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血溅五步的勇气。”
“棋圣先生,他就是个废物罢了,岂能有什么勇气,赶将出去就是……”范中连忙说道。
棋圣先生再次斜眼一瞟:“怎么?这么着急护着他?”
“不是不是……是这般废物之辈,着实不必放在眼前惹人厌烦。”范中立马解释。
“哼哼……你们啊,想得差了些,让你们私下里调教,这厮一辈子就是个废物,因为你们多了几分溺爱,放在本姑娘身边调教,吃得那人间疾苦,受尽那世间委屈,兴许还真能调教出几分男人模样来……”
不知为何,棋圣先生于人心,好似早已驾轻就熟,完全不似在师兄身边那几分顽劣胡闹。
范中闻言,看了看范进,范进开口:“也好,阳儿啊,你若是想要一些长进,那就好好在先生左右奔走伺候……”
“我不,我不要……”少年人抻着脖子喊。
“取马鞭来!”棋圣先生喊得一语,已然站起身来。
范中把头一偏,不看当场。
范进无奈摇头。
鞭子取来,棋圣先生拿在手中,走过去,抬手就打,一鞭子抽在少年人身上:“九品?”
再一鞭:“天才?”
还有一鞭:“养尊处优?”
那少年已然被抽得满地打滚,口中大呼:“你杀我,你杀了我就是!”
“杀你?杀了你,你倒是清净了,这范氏上上下下却是再也无有指望……”棋圣先生边抽边说。
只看少年满地打滚,棋圣先生边走边抽。
要问少年为何不反抗?兴许是一时之间不知反抗,兴许更是被那国师一剑抽得重伤在身,暂时无有反抗之能。
其实,这少年比棋圣还年长了两三岁。
“不为男儿,活着也不过死了一般!”棋圣先生继续抽,就在这范氏大宅中堂,就在这范氏众目睽睽之下。
左右早已无人来看,不是低头就是偏头。
棋圣先生只管去抽:“废物!”
满地打滚的少年,还有呼喊:“岂敢这般欺辱人!”
“竟还有几分尊严在身?”棋圣先生继续抽打,转着圈抽打。
“老祖们,各位叔伯们,与她拼了就是!”少年人呼喊依旧。
“拼?你拿什么拼?你有什么资格说拼?此时此刻,不过是自寻死路,卧薪尝胆,兴许来日还有一拼之力,十七八九的年岁,却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心性,这范家当真养了一个废物点心!”
棋圣先生越说越起劲,抽打得也越来越用力。
终于,没有呼喊之声了,换成了一种嘤嘤低泣……
棋圣先生似乎也抽累了,把马鞭一扔,拍了拍手掌,左右问:“我住在何处?”
范中转过头来:“早已备好,先生随老朽来……”
“菜色要有十八样,黄鹤楼里去买,要快,回来要是热的。酒要揽月阁的,茶水往珞珈学宫大先生处去求取,他藏了好茶,煮茶的水要珞珈山的泉……”
棋圣先生随着范中作请往前走。
范中只管点头:“是,半个时辰内皆送到。”
“琴台的班子,请一班回来……”棋圣先生再是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