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光绳纠缠得左右为难的明公质,早已心中大急,他头前就在劝祝平安退回来,便是想着就拼个谁更能撑得住。
此时见祝平安不退反进,越发奋力,已然是搏命决死之法,不免更急,正要开口再喊。
却是话语刚到嘴边就止住了,双眼微微一惊,嘴边的话语换了一句:“剑仙境?”
这种境界,这种感觉,明家人以及明公质,太熟悉不过,剑道越九品,那就是剑仙!
祝平安显然还不知道自己一朝要先死,陡然入剑仙,《一气》之剑,曾横压一个时代无敌手,却是那个时代一过,再也不曾有过威势,仿佛昙花一现而已。
今日,祝平安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一剑去了,剑势势如破竹一般,仿佛世间一切,再也不可阻挡。
就看那漫天密密麻麻的光线“嗡嗯”作响,扫过祝平安的身躯,依旧青烟直冒,但扫过祝平安手中的那柄孤烟剑,剑再也不曾哀鸣。
孤烟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在与光线交接之时,竟然发出一种“锵锵”之音!
剑去!
六识紧闭的范里,陡然睁眼,眼眸之中,出现了一丝刹那的惊骇。
就在范里睁眼的一刹那,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变化,就在崩塌……
湖面陡然倒映不出漫天星辰……
天地乾坤,上是上,下是下,左右皆明……
那位国师的剑来了!
范里睁眼,张口,两鼻呼吸,双耳展开,六识尽归,但是脑海之中一股炸裂在响!
剑其实还未到,但整个世界已然尽皆崩塌!
天地为之一明。
摇摇欲坠的身形,终于是直接坠下去了。
剑到了,什么感受没有,只有一种沉沉死气,泛起几分生机,正是向死而生。
范里眼中,惊惧之间,皆是不敢置信,六识全开之中,那甚至能清楚的看到那位国师手中的剑刺破自己的胸膛。
没有哀嚎,没有惊叫,只有跌落,然后一注水花数丈而起。
祝平安悬停在水面一尺之高,回眸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老明,一百五十两,你可赚大了。”
说完,祝平安双眼一黑,身形一倒,倒在了明公质赶来的怀抱之中,明公质笑了笑:“可不会退你钱……”
祝平安慢慢睁眼:“你成婚,总该给个请柬吧?”
“有,少不你的……”明公质点着头。
和尚已然也近前来,只合十念号:“阿弥陀佛。”
栾忠也至:“嘿,死了!”
水面,一片血红。
大湖之畔,不知多少目瞪口呆,不知多少手足皆僵。
祝平安稍稍喘了几口气,立起身形,左右看了看:“银斋范氏,还有谁?”
“还有我,我杀了你们!”一声怒吼之中,一个少年身影飞身而来,满腔皆是怒,手中在捏诀。
祝平安只淡淡一语:“留他一命。”
栾忠起身,双手空中一划,也是几个念诀:“定!”
那少年人身形凌空一止,手中动作更是只做一半,什么紫微斗数,五大神数,皆不奏效了。
“你小子倒是像极了昔日初出茅庐的我!”栾忠几步就去,一手把人提来祝平安面前。
“老明,把这位斋主捞起来。”祝平安已然脱力了,便是保持在一尺高的空中悬浮都有些困难,已然起身往湖边那大宅门口去。
落地站稳,范里湿漉漉的尸首被放在门口,还有那一动也不能动的少年放在尸体旁。
湖边几百号人,慢慢不自觉挪动脚步围了过来,一个个面容惨白,甚至还有许多人惊恐在脸还未退去。
还有范中范进二人,口鼻之处皆是鲜血,站都站不稳,佝偻身形在一旁,哀痛皆在脸上……
祝平安开了口:“一场赌斗,却成死斗,范斋主过于强横了,差点让我毙命当场……”
说着,便也看看自己身上,祝平安浑身上下,已然没有了一块好肉,衣服早已成了焦黑布条。
其实,狼狈不堪!
祝平安示意了一下栾忠,栾忠手中动作一比,那少年人便脱力蹲坐在地,立马就是嚎啕大哭:“祖父,祖父……”
一场悲剧……
“诸位可知,这一场赌斗,是有赌注的?”祝平安左右问。
范进与范中慢慢走到范里尸首旁边,看了又看,范中回头来问:“什么赌注?”
“银斋。”祝平安淡淡一语。
范中立马激愤起来:“我范氏便是死绝了,也不会让银斋落入你手。”
此时此刻,范家人这种情绪,那是可以理解的。
祝平安只说:“也罢,我也不做那巧取豪夺之事,既然你们范氏不守信诺,也不强求,我走了,这银斋范氏,大概也是要死绝。”
一语,让范中无言以对,看着祝平安,又低头看了看范里。
周遭一片皆是低头……
在场聪明人无数,岂能不懂祝平安话语之意?
没有了斋主神通绝世,只不过两位重伤的长老,这银斋豪富几千年,此时此刻,不过是江湖上的一块好肉罢了,谁来都要分一口去……
场面一时有了一种寂静无声,只有那少年孙儿不断哭泣:“祖父,你醒醒啊……你怎么会败呢?你怎么会死呢?你一定不会死的……”
还有范中范进二人叹息之声,活了百十年,除了摇头叹息,还能如何?
祝平安慢慢近前去,也走到了范里尸首旁边,就看到那少年人抬头怒目,眼神里皆是仇恨,还有咬牙切齿:“你等着,你等着,终有一日,我要杀了你为我祖父报仇!”
便是这少年人如此几语,身边范中范进,立马大惊失色,范进甚至已然伸手去拉那少年人……
祝平安也叹了口气:“唉……你祖父喜欢江湖,这就是江湖,你说江湖不过尔尔,今日你便也见到了江湖险恶,一场赌斗,身死道消……你要报仇,也是应该……”
听得祝平安如此话语,范进的动作便也停止了,范中脸上大惊失色也去了。
就听范中说道:“多谢国师高抬贵手!”
范进也说:“国师心胸大度,旁人不及也。”
终究是这两个百十岁的人知道进退,知道人在屋檐下就要学会低头。
兴许,也是商人思维如此。
国师摆摆手:“我倒是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适才临战悟道,生死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着实一剑难回……”
范中点着头:“相约赌斗,不怪旁人,只怪托大自傲,只怪神通不精。”
祝平安等的就是这句话,有这句话,大家都有体面,没有这句话,那往后兴许就要来点不太体面的事了。
但……祝平安心思已然深沉,兴许将来,还是要做一些不体面的事,比如眼前这个双眼里只有仇恨怒火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