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慢慢踱了一两步,又看了看祝平安,似乎也有几分犹豫,犹豫要不要与祝平安更直白一些。
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另外一个问题,此时此刻的祝平安,值不值得一些基本的信任。
犹豫来去之后,赵毅慢慢开口:“那纯阳倒是一番好拿捏……”
“陛下此言何意?”祝平安不解问道。
“这老家伙兴许是真不要命了,他明知道与朕搏命一战,必死无疑,却毫不畏惧,何也?不外乎觉得以自身性命可以削弱朕之神通……如此,他便有了倚仗一般……”
赵毅还是有了直言,显然是对祝平安有了一些基础的信任。
“陛下当真……”祝平安问一半。
赵毅点着头:“不到万不得已,朕暂时倒也……不必与纯阳一般计较……”
这是真被拿捏住了,如此,反倒祝平安心中微微一松,老天师出尔反尔之后,暂时还真没什么真正的性命之危。
也间接说明……赵毅此时此刻,压力极大。
祝平安下意识里本觉得赵毅而今好似不比以往了,就这么轻松被人拿捏了一番。
但转念一想,不免也又有点佩服赵毅,他真的能忍,学会了忍……这个忍,也有一种小不忍则乱大谋的意味在其中。
真说起来,赵毅其人,此时此刻的谋划,实在是过于巨大,几乎超出了人力极限,竟是真有人要凭一己之力,断绝天下传承。
且不说这件事对或者不对,就说这份宏愿,着实让人心中莫名就升起几分敬重。
“陛下,若是如此,那就等待下去,这道门虽然松散,但我对神霄太行两门,倒是有几分掌控,剑道宗更是不在话下,至于天一,放任一些,也无甚不可……”
祝平安如此说着,也看向赵毅。
赵毅踱步一止:“是啊,放任一些倒也无妨,终究这天一不会真与朝廷或者天下百姓为敌……”
祝平安感受得到,如今的赵毅,在他面前,当真越发不藏着掖着了。
天一,终究只是江湖宗派,最多算个道门一宗,显然不会对朝廷统治造成什么巨大的危害。
“那既如此,倒也不必把纯阳太过在意……”祝平安也有意无意在赵毅面前表达某种观点,那就是道门这个组织,本身而言,并非一个什么很严密的系统组织……
忽然赵毅说道:“那魏青山呢?”
祝平安心中一紧,只说:“魏青山?这老头倒是与我关系莫逆,向来对我帮衬有加。”
不能说假话。
“嗯……但魏青山与朕,倒是有些故旧嫌隙,你大概也不知其中……”赵毅如此说着,当真以为祝平安不知道那些故事?或是……或多或少试探一二?
祝平安立马答:“倒也不是完全不知,我倒是也知道他与陛下有些什么仇怨之类,只是不知其中详细……”
赵毅看了看祝平安,好似有几分思索在心中,也点头:“不知道也好,便是知道了,你在他面前,也要装作不知道,如此,你才好来去,你愿掌控道门,朕也愿意在其中帮着你,你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便也知道如何应对这些事……”
人,都是自私的,赵毅深信这一点。
祝平安要什么,赵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赵毅倒也不会幼稚到以为祝平安会对他忠心不二,但有一点赵毅知道,祝平安在需要抉择的时候,一定会朝着对自己最有利益的方向去选择。
如此,足够了。
“陛下,魏青山与我,倒是恩情不少啊……”祝平安好似在讨价还价一般。
“哼哼……是吗?你想在朕这里得到什么?”赵毅直接就问。
祝平安知道,自己越是表现出这种讨价还价,一切才更符合常理,背叛情义,总是需要一个价码的。
赵毅这般人的思维,一定如此,他见过太多,所以是人生经验使然。
也不是说赵毅没有见过那种真正情义无双之辈,只是那种人,都有自己独有的特点。
而祝平安在赵毅看来,从一开始就不具备那些特点,因为祝平安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追名逐利之人。
从帮着赵百梦夺嫡开始,什么九品无敌,什么道门魁首,皇城司指挥使……
乃至祝平安身边,美女如云,四处招惹,夜夜笙歌……
祝平安这般的人,除了他真正看重的,其他东西,是可以有价码的。
祝平安也不客气,直接答道:“来日,道门一统……”
“道门一统?这有何难?你这不是已经统了三大宗了吗?不就缺了天一一门而已……”赵毅问道。
“非这么一个道门一统,而是真正道门各宗,统在一处,成为一宗。”祝平安的开出这么一个价码,野心太小,反而一切就不合理了。
“这事,你与朕说不着,且看你自己的本事才是。”赵毅眯眼看着祝平安。
“不,这事若是我去做,只会人心分散,分崩离析,若是陛下去做,我倒是还能当个好人,笼络人心,如此可成。”
“你倒是聪明,你让朕做坏人,你来做好人……”赵毅微微笑着。
“陛下不就是看重我有这么几分小聪明吗?”祝平安也笑。
“也可,朕坏人做多了,债多不压身,倒也不在乎再做一回坏人,你既然有如此念想,有这般野心,朕又岂能不成全你?只待来日时机一到,自就让你道门一统就是……”
赵毅点头微笑,打了包票。
显然这些事,对于赵毅而言,都不算什么事,本就是天下传承要断绝,道门一统不一统有什么区别?
倒是眼前的祝平安很重要,他能招来至少三个超越九品的老头,这对此时的赵毅而言,意义重大,甚至能极大的减轻压力。
“多谢陛下!”祝平安躬身一礼。
“好了,就不打搅你们夫妻二人了,过些日子,便也是儿女双全,人生所求不多,也就不过如此了……”
赵毅边说着,边往外走去。
却是祝平安转头去看赵百梦,只见赵百梦脸上满是担忧。
祝平安轻轻拍打着赵百梦的后背:“不必多想,不必担忧……”
“夫君……”
“你啊,做好自己的事情皆可,既然身为天子,就当为万民谋福,一切自有我来……”祝平安接着安慰。
“夫君,我只想一家人,安安稳稳,过完此生,也看着孩子们健康安全长大……如此,足够了……”
“这天子当得不畅快?”祝平安问。
“夫君,这天子,当不当,都可……如今,我又当来与谁看呢?反而是江山社稷皆在身,一日不敢懈怠,懈怠片刻,便觉得罪孽深重……我……若是夫君愿往山林终老,我当真也愿卸下天子之尊,随夫君同去……”
“唉……其实啊,唯有你这般念想,才能真正当好一个天子……”祝平安陡然发现赵百梦真的适合当一个天子,一个守成之君。
其实,此时此刻而言,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