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他还能怪谁去,怪我也无妨,反正我也听不见看不到……”
“你当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吧?”祝平安也慵懒了几分,便是知道清微愿意看到这种场面。
“想来想去,还是得你,裴秀年少,其他几人,皆不堪用,得是你啊,剑道宗,放在你手上,我便最后也安心了……”
清微收了笑脸,认真起来。
“宗主?剑道宗宗主之位?我哪里有时间管你这一摊子事啊……”祝平安倒也不是不愿意,就怕给人做得不好。
“不用你管那些闲杂事,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对这些闲杂事倒是手到擒来的……”清微说着。
“那我白白得个宗主之名,却什么事也不做,又怎么好意思……”
清微不接祝平安的话语,自顾自说:“你啊,若是往后不愿,只待裴秀那姑娘成器了,你便传给她……”
“唉……他们都还不知道吧?三花也不知道吧?”祝平安看着这空荡荡的大殿,猜也猜到了,清微就告诉了祝平安一人。
“嗯,免得都跑来一个个哭哭啼啼的模样……”
“埋哪啊?”祝平安再问。
“埋哪都行,你看着选……只要不是阴暗潮湿之地,皆可……”
“你倒是洒脱,也不知道你是故意装洒脱了,还是真的心如止水。”祝平安打趣一语。
“说洒脱,也不知道如何才是真洒脱,终归都是要死的,哪里有什么长生呢?我给你整理了许多道藏,都在我屋里,知道你需要,自去取就是……连带我与众人写的诀别书信,都在那里,待我死了,你按着名字一个一个给就是……”
祝平安有一种感觉,感觉这老头死得怎么这么简单,这么随意,这么不郑重。
“你希望剑道宗将来是个什么模样?”祝平安问。
“什么模样?你自是不能看着剑道宗破败了,如此,我在九泉之下,也好与列祖列宗交代。”
祝平安点着头,眼神微微凝聚:“我便总是在想,你,魏老头,长孙老头,你们这些人,昔日年少的时候,都是什么模样……”
“比不上你而今的模样……”清微立马就答。
“我如今,又哪里比得上你们那时恣意洒脱?我如今,就剩下满心忧愁,活得真累……”祝平安似乎第一次这么与人表达。
“我这辈子活得也累,青山这辈子,活得更累……哪里有人活得不累?”清微仿佛在开导祝平安。
“你们年轻时候可都快活过,漫山遍野去快活,天下之大,大可去得……我可从来不曾快活过……”祝平安仿佛真是倾诉。
用倾诉送清微最后一程,也从以往从来不曾有过一个这么好的倾诉对象。
“你不快活?”清微还特意转头来问。
“我快不快活,你能不知道?你就是第一个与魏青山一起算计我的人,着了你们这些老家伙的道,我从此就失去了快活……”
“说到这些,着实对不住了。”清微当真一脸歉意。
“我这可不是怪你,你可不要死不瞑目啊……”祝平安调笑一语。
“你小子……”
“诶,你姓甚名谁啊?墓碑上刻个什么?”
“姓名?我六岁上山……姓名还真给忘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姓名,或者爹娘本也起了个名,只可惜我无父无母……”
“哦……那就刻剑道宗宗主清微真人之墓。”
“其实啊……也是我想算计你,青山也是帮我,这剑道宗的山门,总要找个人,想来想去,便算计到你身上了……”
清微依旧面带愧色。
“清微啊清微,你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没想到也是个阴险狡诈之辈,临死之前,与我说这个作甚……也不怕我一气之下,给你来个跑尸荒野……”
祝平安还真是有点点惊讶的,他本以为都是魏青山谋的局下的套,没想到,竟然是着了清微的道。
“说完这些,我才算不会死不瞑目……”清微也笑。
“大概什么时候死啊?”祝平安直白问。
“算了时间,兴许今夜,兴许明早,反正撑不过十来个时辰。”
祝平安欲言又止,本还想插科打诨几语,却是说不出来了,只叹气:“唉……那我陪着你坐坐吧。”
“给你说说以往的趣事?”清微问道。
“你说,我听着……”
“我曾经,一夜连御八女……”
“咳咳……什么玩意?”
“没听清啊?一夜,连御八女,金枪不倒!”
“你死不死啊你?”
“怎么?自惭形秽了?”
“魏老头是不是也有这般事?”祝平安只想到了这个问题,魏青山可是有深情人设的。
“他?他不开窍……”
“难怪,难怪人家能入天象,你却马上要死。怎么没个一儿半女的?”
“这不简单吗?我不想有,自然不会有,咱神通在身……咱剑道宗有秘术,金枪不倒之秘术!”
“那个……”
“你要啊,在我屋里,你自去取……”
“谁要这玩意,我才不要……”
“装,你接着装……青山是不开窍,你是早就开窍了……”
“除了这连御八女的事,还有没有点其他事说说?莫不是你这辈子,就这么点屁事?”
“我想想啊……我……我曾经御剑在空也做过,翻腾入水也试过,哪里都试过,雪山之巅,溶洞之渊……还有……”
“老头,死之前,咱能不能想点别的?”
“后来老了,就慢慢不多想了……诶,冬欢怎么样?那可是我给你千挑万选的,那姑娘,你一定喜欢……”
“老头,你再这样,我可懒得陪你慢慢等了,只待明日来收尸。”
“你这人着实无趣,这一辈子啊,求不得逍遥……你说自己活得累,该,活该!这是你的命!怕是到你死的时候,比我这份心境,差远了……”
“唉……”祝平安便也叹息,然后微微抬手,手中起了几分金光,摁在清微背上……
“不必,多活几个时辰也没什么大用。”清微稍稍摆手。
祝平安便收了手,只看着清微,鼻头微微有酸。
“别,我还有许多往事未说,你可别哭哭啼啼……”
“你接着说你的,我也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