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自家人……”祝平安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是那是,以往有眼不识泰山,监军请饮此杯,末将先干为敬……”
杜介在一旁笑意盈盈,他显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连坐在下手的杜公器,也莫名有了几分绷着的笑意。
一个一个军将,祝平安再一次来者不拒,不论多少人,只管一饮而尽,来之前就知道会是这个场面。
至于那些歌舞之类,还有乐音唱词,祝平安是一眼都没看,但众人却觉得他喜欢这些,也是世人皆知,祝平安喜欢这些,乃至祝平安自己也擅长这些。
月往东去,酒宴慢慢散去……
杜介留了祝平安一步,两人并排在国公府里转悠几步,杜公器跟在身后。
倒也没什么开场语,闲聊几言之后,杜介回头看了看杜公器,与祝平安说道:“我儿如今,倒是长进了些……”
“以往……不过是老杜公有意为之而已,杜公着实不差,但奈何陛下有谋划,老杜公不得不配合罢了……”
祝平安如今是彻底通透了,杜公器也并不是什么凡俗之辈,但杜介把什么事都对他藏着掖着,乃至杜公器博得了一个大赵战神从称号……
为何?
赵毅要达旦大军踏破大同,乃至踏破太原,是赵毅需要这么一个杜公器……
所以,杜公器才会是那个所谓“大赵战神”,越是这么一个杜公器,才越是会得到赵毅的重用。
乃至听到达旦聚兵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赵毅还亲口下令让杜公器去守大同,赵毅显然那不是要杜公器守住大同,而是要杜公器这个达旦与大赵公认的战神,守不住大同。
如此,才是恐吓天下人,恐吓天下世家大族,才能让他们都知道家国危矣,他们那些世家大族的世代富贵危矣,不求着他赵毅,国之将亡……
杜介,只有无奈而已。
杜介听着祝平安的话,慢慢说道:“与监军这般聪明人说话,着实省心省力……”
祝平安笑着答:“老杜公才是那真正的聪明人啊。”
杜介摆摆手:“老夫年少时,没这份聪明,是这百十年来慢慢老迈,见惯世事,慢慢学会的……而你不同,好似天生早慧,天生通达……老夫有时候也想,二十郎当岁,岂能有这般心计?不可想象……怕是陛下当年,也不如你啊……”
杜公器在后面跟着,已然想插话,却也欲言又止,并未真正去接。
祝平安说道:“老杜公往后……”
杜介摆摆手:“往后的事,谁又知道呢?眼前顾着再说,不去想……”
祝平安听到这里,便也就明白了,他与杜介之间,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交流。
杜介已然交了底,他虽然口中说着往后的事谁知道,那已经就是给了祝平安一个承诺,便就是说他心中是会做选择的……
杜介会看局势而行事……
局势变成什么样,杜介才会行什么事……
依旧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只看祝平安有没有能力去改变局势,有没有能力让杜介真的敢做一些选择。
说更直白点,杜介不会做什么冲锋陷阵的事情了,但他会见机行事,乃至见风使舵。
如此,对于祝平安而言,足够了。
祝平安拱手一礼:“老杜公,酒吃多了,就不多陪了……”
杜介点头拱手相送:“慢走……”
祝平安去了……
杜公器终于忍不住开口:“父亲,你们一通云里雾里,说些什么呢?”
“儿啊,为父有很多事很多话要对你说……一夜都说不完,咱们两人慢慢说……”杜介长长出了一口气。
以往,过于孤单孤独,过于孤立无援,而今稍稍有了一点改变……
是该与最后剩下的这个儿子说一说了……
关于这天下大势,关于这天下大事,也关于圣祖太上皇,还关于这杜家何去何从……
很复杂,很难……
“行,咱父子俩寻个地方坐坐,父亲,以往我倒是见他就怒,而今倒是越发看他顺眼多了……”杜公器边走边说。
“挺好。”杜介点头笑着,又说:“新晋儒家圣人,儒家又要再起了,这世道,多多少少要变一些……”
“儒家立言,算个什么……”杜公器如此一语,倒也不是看轻谁人,就是儒家立言,比起当面兵家神策,那真不是一个档次。
“你啊,小看了儒家……”
“是吗?父亲,也不是我小看了谁,更不是儿狂妄自大,就说那儒家立言,看似超越九品,真能打得过谁?”
“就问问你,天下世家大族,皆儒家一脉,何以陛下到如今,还受他们掣肘?”杜介从小处先说,今夜要说很多很多,直到说到那个真正的赵毅。
“世家大族,自是……自是因为他们在各地势力盘根错节,读书人也多被他们垄断,朝廷自然要倚仗他们,若是不倚仗他们,便是连行政施为都做不下去,岂不天下大乱?陛下也多有无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也不是全部道理……比如那三槐堂王家,看似都是读书人,岂不知他们家还有一位二百来岁的老祖宗,又好比那金陵陈氏,何以为能?家中也有这么一位……儒家即便式微如此,昔日里也是强横非常,就这两位,昔日里被称之为儒家最后二圣……”
“啊?不是说老祭酒之前,儒家百多年未曾有……哦,也对,原来以往还留了两位,不过,这两位,也不至于让陛下忌惮……”
“忌惮与否,且不多言,当年陛下带领我等入京的时候,便是先见了这两位,才登基临朝。你说……这两位如何?”
“他们这么强?”杜公器着实不解,儒家立言,何以谈强?
“他们,不是太强,但也相当不弱,陛下也不一定怕他二人联手来战,怕是这二人登高一呼,讨贼檄文一出,便是天下皆乱,怕的是要治理国家,离了他们,天下再也找不出多少识文断字之人……”
杜介这说的是,天下大势。
杜公器陡然心中灵光一闪,问道:“父亲,那岂不是说……监军往后便会有这般威势?能掣肘陛下的威势?”
杜介久久不语,只慢慢往前走。
“父亲……”
杜介轻声答了一语:“兴许他真有这般威势,兴许他将来远超这般威势,兴许他还未得这般威势就戛然而止,拭目以待……今夜,我还有许多事要对你慢慢说……”
父子二人,走进了一处厢房,厢房里,竟还有一处密道……
祝平安已然回到家中,一身酒气熏天,有大花备了整桶的热水,有二花一边往水里加熏香花瓣一边埋怨……
姐妹二人前后伺候好,然后出门去,让祝平安沐浴更衣,变成一个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