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与鼓,便是战场,三更起就埋锅造饭,四更就开始列队,五更天蒙蒙亮,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如此的早晨,还能把人冻得略有发抖……
达旦人其实也紧张,特别是昨日一战之后,今日越发紧张起来。
城头上的大赵士卒,反而少了昨日那般的紧张,有一种沉默的有条不紊。
把城头上的柴火烧起来,把锅支起来,把油煮沸,利于点燃。也把金汁备好,城头上弥漫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
擂木滚石箭矢,能备多少就备多少,乃至把许多房屋都拆了……
千余神霄道人也早早集结在城楼之后,魏青山、林灵素与长孙龙江三人也早早立于城头之上。
祝平安便也在城楼之上站着,身旁还有宁九韶与大花祝无伤。
无伤,就是身体健康,无灾无病。
祝平安俯瞰战场,又回头看了看那千余神霄道人,忽然下了高处,入了城楼之内。
杜公器在有条不紊的一一过问备战情况,见得祝平安忽然出现,问道:“不知监军何事?”
祝平安直接说:“今日,敌必然会突袭那些施展雷法的神霄道人,杜公当抽调人手,守卫他们。”
杜公器也皱眉:“人手实在捉襟见肘,今日达旦已然不是只攻北城,其他三面也可见人头攒动……”
“能抽调多少就抽多少……”祝平安也不为难,这种事,杜公器当也不会有什么私心。
杜公器想了想,说道:“梁明,把中军预备抽两千人交给宋元枢……”
显然,这已然就是尽力了。
祝平安点着头,起身出去,再上城楼顶端,说道:“师父,师妹,稍后,你们不必出去冲杀敌人,只管后头那些神霄道人即可,定要护住他们。”
宁九韶点着头,并不多言,大花说道:“师兄,那些神霄道人可也不是好惹的……”
这话也没错,神霄弟子,虽然擅长雷法,但也不是只会雷法,皆有一手不错的飞剑神通,并非真的就没有自保之能。
但祝平安还是说道:“此我道门弟子,不可轻易折损。”
祝平安还有一语未说,能来突袭神霄道人的人,必然也不是易于之辈,定然也是那北海长生一脉的精锐弟子,这些北海弟子,着实强得有些过分,狼图神通,非常棘手。
甚至可以说,同品之人,若非极为熟悉狼图神通,几乎必败。
不免也让祝平安想起了六千肃慎,阴阳护神之法,也是有一种莫名的强横,同品之中,他们向来更强……
中原兵家,本也是极其强横所在,神通一起,便是巨大的幻象横扫千军,如今再看,祝平安总觉得这些兵家差了一点意思……
兵家式微,本只是一个说辞,而今祝平安一次一次感受之后,才真正有了确切体会,这兵家当真式微非常,赵毅着实责任重大。
祝平安说不可轻易折损道门弟子,三个老头还都回头来看了看他。
林灵素也是笑道:“你小子这道门魁首啊,其实本君心里面,多少是有些服气的……”
这老头,好话也要用坏话的口气来说。
却听林灵素又有了某一种悲哀,说道:“此番之后,神霄一门,当也能重归故里了……”
祝平安听来,其实难受,也有惭愧心虚。
长孙龙江说道:“林灵素啊,你就是被这小子算计了……”
林灵素笑:“这世间之事,都被你看清了……”
祝平安不好意思说话……
魏青山换了话题:“倒也不知这达旦人到底有何所恃……”
便是猜不透达旦人到底有何后手……
祝平安直接一语:“能战则战,不能战万万不得强求,该走就走!”
祝平安怕这三个老头上头,特别是魏青山,别看魏老头极其擅长算计之道,但这老头还有一股子极强的尊严,那年少热血在他心中看似不多,却又经常会爆发。
怕就怕三人为了一点什么江湖血性,上头不止。
长孙龙江是冷静的,也劝左右二位:“嗯,这小子这句话倒是人话,打起来之后,你们两人便看我的,我若是说走,咱们就走!”
魏青山笑答:“祝小子是想得多,生死来去,岂能无畏?”
“凭什么听你的?”林灵素还要斗嘴。
没人答他话语,只听城外鼓声开始慢慢急了起来,笼罩天地的脚步声带着大地在轰鸣。
开始了!
莫名有一种萧瑟笼罩四野,也笼罩人心。
杜公器从城楼射孔往外看,也问身边梁明:“你说,这城池守得住吗?”
梁明先答:“那必然是守得住,达旦人何曾胜得过杜公?”
待得杜公器转头看来一眼,梁明又说:“杜公,当真若是要败,杜公可万万不能想不通啊……”
杜公器微微一笑,笑得有些惨烈:“到时候,你不必管我,只管先走,你回去了,便也要与人多说我杜公器是何等奋勇杀敌!”
“杜公……”梁明心中一紧,表情也悲。
“不必多言,我父亲一直说……说我比起几个兄长来,差得远了,我也未见过几个兄长,唉……这辈子,就这句话,我实在是过不去……”
杜公器似乎也有一种悲凉之感。
“老杜公只是念念旧而已,自是想起诸位长公,心中怀念……”梁明劝说。
“你不懂,你不懂啊……时也命也……”杜公器摆着手。
梁明忽然说:“杜公,陛下必然会派援兵而来,老杜公也不会坐视不管,这城池啊,如何也不会破……”
杜公器不说话了,只摆手一下,举目去看敌人已经慢慢近前的攻城大阵。
如蚁如潮,也有传令兵来报:“大帅,东西南城皆现敌踪,南城已然有达旦人开始列阵列队,东西两边皆有骑兵逡巡……”
“再探再报……”杜公器轻声一语,并不显得如何激动。
战争再次开始了,巨大的云梯车在人拽马拉之下,又一次靠近城墙,火油浇上,大火熊熊。
简易的长梯更是处处垛口皆挂,长梯上还有挂钩紧紧挂在垛口之上,士卒们砍啊砸啊……
也用巨大的长木杆去推倒那长梯……
箭矢乱飞,滚石乱砸,轒轀车带着达旦士卒直抵城下,巨大的撞车正在撞击城门,城内洞内,早已被沙土挡得实实……
有那神通高强的达旦军将从城下一跃就起,想在城头上杀出一点空缺,方便身后士卒攀登。
便也有那兵家巨像冲天而起,拼了命要把敌人赶下城墙。
再低头去看,城楼顶处那位监军横飞而来,不管敌人神通是有几品,杀人不过手起刀落。
引得周遭军将士卒阵阵喝彩叫好。
这位监军着实无敌,那些达旦军将神通不凡,在他面前,好似待宰羔羊一般,见得监军前来,好似连动弹都难,便被从后背一剑刺死……
难怪,难怪天子会看上他,会嫁给他……或者说会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