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安慢慢抬起头,看向宁九韶,第一次,祝平安第一次在宁九韶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丝乞求之意。
祝平安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开心激动,反而皱起了眉头,惆怅一语:“师父,如今,怕是走不脱了……”
宁九韶也在看着祝平安,甚至伸手握住了祝平安的左手,迫切说道:“为何?为何走不脱?我们走吧?我们一走,什么事都没有了……一切都结束了。”
祝平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右手,放在宁九韶的手上,微微抓紧:“放心,我一定会护好所有人,每一个人,大家都不会有事……”
“平安,我怕……我真的怕,老天师与我说,他想看到魏叔安然回去,我也想看到你,你们,都好好的……我想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安然一生……”
宁九韶眼神里,真有害怕,还有更多的是一股从未表现过的柔情。
他知道,今天杀人太多,今天的场景过于血腥残忍,乃至许多事上也狠辣非常……
他能理解宁九韶此时此刻为何忽然如此表现……
宁九韶,从来不是一个强人……
祝平安的手在宁九韶的手背上拍了拍:“不怕,师父不怕……”
说着,祝平安顿了顿,接着说:“很多人,魏老头,清微,剑道宗,林灵素,左知常,老祭酒,还有……百梦,霁月……很多很多人……哪怕我们离开了,魏老头还是会做下去,老祭酒会去寻死,林灵素他们上下万余人……他们最后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还有那摩诃上下百十万人,还有蓟州的许多军汉,还有宋元枢……许多许多人……赵毅面前,他们成不了,最后便都是飞蛾扑火而去……我们走了,百梦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祝平安这一番话,说得很慢,一说一顿……
宁九韶慢慢平静了许多,问了一语:“这世间之人,世间之事,为何就不能没有那么多厮杀争夺?那些死的人,何曾又不是谁家的儿子,谁人的夫君,谁人的兄长?那些老弱妇孺,又有何辜?”
祝平安再次皱眉,这话里有不一样的意思?祝平安等着宁九韶继续说……
“平安,你变了……你不是这般的人,你从小心地善良,心胸也最是宽大,什么事都不会起怒,你……不是你的错,都不是你的错……”
宁九韶话语也说得慢。
杀人这种事,宁九韶也不是没有干过,宁九韶杀起人来,那也不是如狼似虎,从不手软,祝平安完全没有料到宁九韶还会在乎自己身上的这点事……
唯有解释:“欲成大事,不可不为,不得不为……也有话语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师父……以后,你就在家中……可好?”
却不想宁九韶直接摇头:“往后这种拼杀之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宁九韶看起来貌似……有点纠结,或者说有点难以理解。
祝平安想结束这个话题,便笑了笑:“师父,你也知道,我一向怕死,我聪明机警着呢,但有不对,我就带着你们跑,回京之后我就把后路安排好,在津卫备好一条船,随时随地,咱们上船就走……”
“好好,这般好!”宁九韶连连点头。
祝平安兴许明白了一个事情……
也许,人就不该有情感,情感就是软肋,如赵毅那般人,就不会被情感所惑。
就好比宁九韶,从来都是一个一心向死之人,而今怎么就成了这样?
因为宁九韶自己不怕死,也无所谓,但偏偏她心中有在意的人……
想到这里,祝平安再看宁九韶,心中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感觉,有点难受,有点开心……还有许多……
宁九韶依旧是那一副担忧着急无奈的表情。
祝平安捏了捏宁九韶的手背,忽然起了笑脸,问道:“师父,你不是说要从了我吗?现在四下无人……”
只见宁九韶闻言眉目一横,被祝平安握住的手就往外抽,另外一只手抬起来就要打人……
祝平安双手一紧,死死抓住宁九韶想抽走的手,人也不躲,就说:“打,打这一下,你可就得从了我……”
“你这个无赖子……”那手终究是没打下来,上次打了之后,宁九韶后悔许久,今日着实是打不下去了。
唯有那抽不出来的手,再抽了抽,无奈……不抽了。
“你就惯会耍无赖吧你……”宁九韶用白眼瞟人。
“反正我是听到了,你是要从了我的……”祝平安又岂能不会耍无赖?
“我胡说的,你忘记了就是……”宁九韶白眼依旧,还有呵斥:“松开!”
“不……”祝平安不知从什么似乎开始,就再也没有牵过宁九韶的手了。
“你真是越活越小了……”宁九韶其实没什么羞涩,多是来气。
“那你应我一个事……”祝平安自也不能真的一直把这手握着不放,机会好,就该得寸进尺。
“什么事?”宁九韶把头偏到一边。
“记得小时候,我从后山那崖壁上摔下去了,摔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疼得嗷嗷叫,师父帮我顺经络,那可舒服了,后来我再去摔,你说我耍无赖,不给我顺经络了……我可难受,我想再顺一下经络……”
祝平安嘿嘿笑着,脸皮极厚,其实……到得十二三岁,祝平安便再也没有与宁九韶有任何亲密一点点的举动了……
亲密这种事,本就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也是脱敏的过程。
祝平安的内心,想的就是这些腌臜事。
“你把手松开……”宁九韶也没有答应不答应。
祝平安自然不松,抓得紧紧:“得先说好……”
“你松手就是了……”宁九韶语气很差。
祝平安嘿嘿一笑:“行……”
手松开了,祝平安自顾自往一边榻上趴去,语气平淡说道:“师父,快……”
说完,祝平安就闭着眼睛等……
等了许久,祝平安也不催,就趴着等着,更不睁眼去看,甚至好似要入睡了一般……
等着等着……祝平安也知道宁九韶也许在犹豫,也许心中在纠结,也许在偷偷看自己,看了许久……
其实也不必也许,不睁眼,祝平安自也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
忽然,祝平安浑身肌肉一紧,其实就是紧张,一紧之后,立马就放松下来,有一双手在他的后背来来去去……
“师父真好……”祝平安喃喃一语,好似真要睡着了一般。
师父不说话……
祝平安也不多言……
平安长大了,猿背蜂腰,身形修长,脑袋……大大,侧脸轮廓分明,憨憨入睡……好似猪一般。
手臂也粗壮……手,手掌也宽大,手指也修长,连关节都有些大,兴许是练那五拳脚练的吧……
其实宁九韶从未真正去注意过这些细节……
屁股也翘,看起来圆圆滚滚……
这发髻该拆下来洗一洗了,应该是出门太久,光顾着赶路,在京中不是这样的……
好在身上没什么味道……不像小时候,天气一热,一番玩闹之后,回来就是一股酸酸……
“清安小子……”门外有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