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山,绝顶之上,祝平安坐在了大花那山巅小茅屋前的小石桌上,这里的山风,还真有几分像昔日里那座小山巅。
大花给祝平安倒茶,满脸是笑,欣喜非常。
祝平安打量着周边环境,说道:“你这小茅屋,在这山巅里,哪里扛得住风?”
“师兄,近几日师父准备大修山门,师父说到时候来了匠人石料,就与我在这山巅上盖个小院……”
“好,这般好,这天一山门,早就该修一修了……”祝平安点头喝茶,又说:“茶不错。”
“山中的野茶,我采来自己炒制的,有一种甘香,我也喜欢,师兄要不要带一些去?”大花问着。
“嗯,可以。”祝平安与大花并不矫情。
“那我去给师兄装好。”大花闻言就转身入了茅屋之内,拿起一个竹筒开始装,片刻又出来:“我再去缝一个布袋子给师兄装起来,那就好带了。”
祝平安只点头,微笑看着大花,如此,有一种莫名的舒心……
祝平安心中知道,自己所追求的,就是这般的日子……
不免又叹一口气,这般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
魏青山上来了,就站那山巅风口之处,负手而立,背对着人,腰背不弯了。
给人一种错觉,好似这老头换了一个人,气质不似头前。
祝平安本欲开口让魏青山过来一起坐,但没有说出口,而是自己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了魏青山身旁。
魏青山目光在远方,口中有话语:“祝小子啊……”
祝平安等着,等着魏青山继续说,却是没有等到,魏青山就这么叫了一声而已。
祝平安尴尬一笑:“你这老头,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要开这个头……”
魏青山转过头来,那脸上好似年轻了几岁,怎么说呢……就好像是额头上的褶皱少了一些,人看起来当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不似以往那般看起来就是一个饱经沧桑岁月的老头。
“祝小子,你说的太原之事,老夫想了想,你所担忧之事,有道理。”魏青山再说。
“我倒是没什么担忧,是让你去担忧……”祝平安非要这么答。
“……”魏青山好似出了什么声音,又好似没有什么反应。
祝平安继续说:“你可有什么想法与应对之策?”
魏青山却答:“如今看你,你愿如何便如何?倒也与你说一些事,军中倒是有不少人……便是太原军中,也有吾辈,到时候啊,老夫拟一个名单送到老祭酒那里,你愿意去看看就去看看……”
祝平安眉头就皱:“你这老头,这是赶驴上磨?我说了,我不操心,让你去操心。”
魏青山微微笑着:“三五年内,不入天象,老夫当是不管世事了,不出这山门。”
“此番去杀拓跋寿,你也不去看看?”祝平安问。
魏青山摇头:“不去……”
“这也不去?”祝平安再问,有点难以置信。
魏青山点头:“不去,这点恩怨,老夫心中早已放下,或者说……这点恩怨,与家国大事比起来,不值一提,而今老夫心中,唯有家国之事才是重中之重,其余之事,能不在意便不在意,不必横生枝节,牵扯精力。”
“你这老头……活得有些委屈,活得更有几分憋屈……”祝平安是听得有些难受,在祝平安看来,活得最不逍遥潇洒的就是这魏青山了。
按理说,以魏青山绝世之资,即便当初重伤,也不至于如今还入不得天象,若是他真一心想要报仇,此时应该早已办到,可偏偏就在这兜兜转转中到得今日,到得祝平安从那山上下来的这一日。
魏青山听得祝平安的评价,却还能笑:“岂知吾心乐处?而今,就是最好的时候,能有今日,老夫心中已然欣喜高兴非常……”
“是吗?”祝平安问。
“你小子惯会矫情,老夫却知,不论你心中愿意还是不愿意,终归这一切,还是要付与你手,你也是那般情意深重之辈,更不可能不管不顾,亲近之人也好,家国天下也罢,万事啊,你看你嘴上去说,只看你行动所为……”
魏青山,过于聪明,聪明过头,一双眼睛,当真能看透世事。
唯有祝平安答:“你若真这么想,那你就等着哭吧,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哈哈……”魏青山面对万里长空,哈哈在笑。
祝平安却抬头看天,看那苍穹之高,魏青山如此之语,越发让祝平安心中有些奇怪的念想,好似冥冥之中,一切注定,更好似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往什么地方推着他祝平安去走。
祝平安问:“老天师在何处?”
“你想见师兄?”魏青山问。
祝平安点头,魏青山立马说:“师兄也在等你。”
破败的大殿之中,破败的神龛,破败蒲团,精神矍铄的老天师。
老天师打量着祝平安,祝平安看着老天师。
礼节自是有的,祝平安开门见山:“老天师,在下有一个疑惑要问……”
“你说……”老天师点头,微笑,当真好似山中与人答疑解惑的神祇一般。
祝平安抬手指了指天,问:“这世间,这天地,是否有一个掌控者?兴许他不是人,也不是神,但是否他真的有意志?”
老天师抬头也往上看了看,也看不到天空苍穹,只看得到那破败的屋顶,然后再答:“兴许……有吧……”
祝平安很不满意这个答案,再问:“兴许是何意?”
老天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那就应当是有吧……”
“应当又是何意?”祝平安还是不满意这个答案。
“天地有灵,才有神通传世……”老天师再答。
“在下就是想问,到底有没有那个老天。”祝平安打破砂锅问到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事万物,天地之灵,一视同仁。”老天师在答。
“若有不是这天地之物却在这方天地之中呢?”祝平安这回,问的就是心中最终问题。
“嗯?”老天师看向祝平安,倒是没有什么格外的惊骇,他只是看着。
祝平安也不避开眼神,直直看去。
“世间之事,没有绝对,大道如麻,总有例外,若真有那例外……那便是所谓变数,世事无常,求变乃万事万物之本,唯有求变,才有世间万事万物……”
老天师停了停,去看祝平安,见祝平安那眼神还在看着自己,唯有继续说:“你所问的问题,其实无人可解,唯有你自己可解,你有什么感受与知觉,那便是这天地与你的,独属你一人,旁人岂能真正感同身受?旁人又岂能真有答案?万事万物,皆随你心……”
“万事万物,皆随我心……”祝平安好似豁然开朗,又好似迷途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