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祝平安到了未名学宫棋院。
一处屋舍内,二花叶一袖坐在台前,背后有一个不大的铁制棋盘,磁石棋子在上。
她不带遮面,不施粉黛,肌肤雪白,小唇微张,拿着一根小棒点着身后棋局:“此处,越纠缠越失,若想不失,唯有引外力来……”
这话语有几分熟悉的感觉,昔日祝平安怎么教的她,她便也怎么教旁人……
屋舍内还有十几个学生,皆是男子,一个个认真非常,却是每个人都比二花大上几岁。
陈灏与王怀民,并不在此。
二花教着教着,忽然发现窗户外有人,微微一愣,立马站起:“师兄!”
祝平安微微笑着:“不急,待你课罢,我在外等你。”
“嗯,好!”二花再次落座。
却是屋内学生皆转头来看祝平安,祝平安也微笑点头,再转身而去。
屋舍外,黄叶在落,一片萧瑟……
有人慢慢走到祝平安身边站定,开口:“真人亲至,有失远迎啊……”
祝平安不转头去看也知道是那祭酒先生,只点头:“随意走走……”
两人并排而立,祭酒先生问了一语:“不知真人何以看破了老夫?”
“只是看破了你与那魏老头早相识,其他靠猜……”祝平安答着。
“难怪,难怪魏兄在老夫面前对你那般推崇备至。”祭酒先生说着。
“你不也看得一眼就猜出了宁九韶吗?你本不该知晓……”祝平安此时才转眼去看祭酒先生。
“吾之君也!当以死相报!”祭酒先生好似在表达什么态度。
这位祭酒先生,大概是从那个大宁时代过来的儒生中,极少数脊背不弯的儒士。
“祭酒先生可有治国之能?”祝平安问道。
“老夫满腹经纶,却从来不曾施展,也未有过验证,此时此刻,唯有教书育人之能。”祭酒先生答着。
祝平安灵魂一问:“依祭酒先生之见,可复国乎?”
“吾辈不死,复国不止!死国可以!”祭酒先生没有正面答。
“一生蹉跎其中,六十年不坠之志……见得你们这些人,我倒是也有了几分信心。”祝平安由衷之语,最近心里的真实感受。
祝平安也从中受到了许多教育,这件在祝平安看来没有意义的事,却真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其中。
他再也不像以前那般烦魏青山了,更是对眼前这位祭酒先生起了几分敬仰。
甚至心中多少还有对魏青山的一些歉意……
一个人,自己可以没有信仰信念,但一定不能去嘲笑嘲弄那些有信仰有信念的人。
“哈哈……”祭酒先生笑得洒脱,也说:“若是真蹉跎一生,有真人此语,也足矣。”
“任重而道远啊!”祝平安眼神看向远方。
“更有后来人!”祭酒先生爽朗非常。
“读书能超越九品吗?”祝平安闲聊着,近来经常与读书人打交道,却还没见过没听过哪个读书人超越了九品,也是好奇。
“能!可天地立言,言出法随。儒家之道,天地君亲师之道也!”祭酒先生答道。
祝平安转头去看……
却见祭酒先生微微抬手,对着头前不远的一棵小树苗,轻语:“开春!”
只见那早已入秋落叶的小树苗,陡然动弹了几番,片刻之后,竟然有嫩芽在冒……
秋日黄叶入了春!
祝平安大惊!
这是什么?这就是儒家超越九品立言之境界,真正的言出法随!
“那天城楼下,吾见吾君,归家,悲恸泣之,天地立言!”祭酒先生说着,伤悲之色。
祝平安浑身有一种颤栗之感,如此入道,实在是有些不可想象。
道为何物?
信仰信念也!
原来,这才是超越九品之路!
祭酒先生来找他祝平安,并非只为闲聊,是为了告诉他祝平安,他有一个助力等着他用,一个儒家绝顶人物!
却看祝平安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什么时机用?
可以一死!死国可以!
“先生大义。”祝平安如此说着。
祭酒先生伤悲尽去,笑容在脸:“天地允吾之志,吾允天地一言,也问真人,复国可乎?”
刚才祝平安问祭酒先生这一语,现在祭酒先生问了祝平安这一语。
祭酒先生问的问题,就是魏青山问的问题,都在问祝平安,能不能入此局中。
祝平安转头一看:“我家二花下了课,来日再谈……”
祭酒先生失落在脸,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