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来了,奔跑着出现在祝平安面前。
人还未到,泪已先流,就这么一头扎进了祝平安的怀中。
大花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祝平安的衣裳,祝平安微笑着拍着大花的后背,用极其温柔的语气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祝平安在大花走的时候有过承诺,待得大花十八岁的时候一定会出现在大花面前,哪知世事变化快,祝平安也出现得快……
“师兄……”怀中的大花抬头看着祝平安。
“气色真好,脸红润不少,看来天一的《黄庭》真的养人。”祝平安很欣慰,大花有一劫,如今不过几个月时间,大花已然完全不同。
“师兄,师父师妹们都好吗?”大花问着。
以往,大花是祝平安最重要的助手,不论什么事,但凡祝平安忙不过来,必然呼喊大花干活,说起来,八个师妹自从到得祝平安身边,大多数人都是享福的,唯有大花每天忙忙碌碌……
要说祝平安是当爹的角色,大花就是当妈的角色。
“好,都好,都越来越好,我们暂时都搬到京城里去了,兴许过段时间也还回去……”祝平安答着。
“嗯,师兄,我在这里也挺好,老天师待我好,师兄师姐们也好……”大花说着。
门外三宝小道士看了进来,见有人看,大花便慢慢从祝平安怀中出来了,自己站好。
三宝小道士其实也就看了一眼,连忙转身去赶牛。
此时祝平安才认真打量起大花,上下看着:“高了,就是不见肉,还是干干瘦瘦,得多吃。”
马上就要十三岁了,女孩子应该就是差不多这个年纪发育得极快,营养要跟上。
“嗯……”大花轻声在答。
“七品了?”祝平安问着。
“入门《黄庭》之时,就入了七品……”大花声音向来不大,还有话语没说,她其实入山六天,就入门《黄庭》。
这姑娘不善言辞。
但她心思却多……
什么事情都闷着,闷葫芦一个,不开朗。
“带我逛一逛这天一山……”祝平安非要抽空来这一趟,便也知他心中,其实最挂念大花,八个师妹,大花便也是独一份,有一个词叫做怜惜,大概就是这种心态。
也因为大花最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天一山,石头多,便也多险峻,少平坦。
大花一身道袍,已然真入道门,俗称坤道,身无长物,头上发髻也不过一根小小木簪收拢,身上道袍也浆洗得失了颜色。
其实不是看景,就是想与大花一起走一走,逛一逛……
“师兄,这里是药圃,有很多师兄师姐在这里忙碌,老天师无事的时候也会在这里看看,最近我也在学这些……”
大花介绍着,其实眼前没有一片平坦的良田,皆是斜坡,显然这工作也不简单……
祝平安怀中掏了掏,一张银斋的票据递给大花:“你拿着,没事多出山去逛逛,长安城倒也不远,可以多去看看,也见见世面。”
“师兄,我不要,山上无甚所需……”大花依旧这么懂事。
祝平安却说:“哪怕你自己不买东西,也给师兄师姐们带一些东西,师兄师姐们对你好,你便也该有人情往来,如此才教人欢喜。”
大花想了想,接过了:“师兄,我会省着用……”
“不必省,一些黄白之物而已,师兄多的是,要多少有多少。”祝平安以前还真没什么钱,算是被别人供养着。
如今,钱显然已不是问题。
以往的祝平安,其实是一个很争气的人,修炼一道努力非常,从五岁被宁九韶意外捡到之后,忍受了十年孤寂。
这十年,祝平安与宁九韶两人相依为命,祝平安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拼命修炼,从早到晚,学所有能学的东西。
一来,祝平安怕死,想要一份真正的自保能力。二来,也因为祝平安在这方天地里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祝平安一直憋着一股劲,而今,这两样也算都有了。
只是还欠了恩情。
“师兄,这里是老天师的药房……”大花轻快的脚步在前,当真是变化不小,显然性格上也开朗了几分。
兴许也只因为师兄来了,才有这份开朗。
再走,大花指着一处茅草丛生的破败小屋,说道:“师兄,这里面有很多剑,老天师说,过段时间,让我也进去选一柄……”
“好,往后我家大花就是剑仙了……”祝平安笑着,却也多打量了几眼那破败小屋。
祝平安其实也缺一柄剑,心中也想要。
是时候该弄一柄了……但显然这小屋不适合,这是人家的祖产。
想着想着,想起了临淄王,这位与祝平安有仇的王爷,开了一份江湖花红,其中就有一柄落霞仙剑……
这柄剑,倒是可以打一下主意,得弄到手。
继续走着,再往后,有很多坟墓,许多墓碑早已不辨……
大花说着:“老天师说,以后,我也要埋在这里……”
“这事,老天师说了不算,且看我埋在哪里,你就随我埋在哪里……”祝平安答着,忽然说到这件事了……
祝平安心中有些难受……
却也不免去想,难道这世间真的就没有长生可言了?
以往不想这些事,但这个想法,祝平安从来就有,飞升,长生,传说故事太多太多……
刚修炼的时候,祝平安还真以为自己从此踏上仙途,必然一路披荆斩棘而去,哪里知道是这么个现实……
等下见老天师,他得正儿八经问这个问题。
“师兄,我可能以后真要埋在这里了……”大花停住脚步说着。
“嗯?”祝平安思维回来了,又问:“怎么?拜师而已,又不是签了卖身契……”
“师兄,我只是愿意终老在这里。”大花轻描淡写。
祝平安看着大花,似乎陡然有了一种感觉,其实自己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大花的内心深处。
“师兄,人来这世上,再走了,终归都是虚妄之事,唯有一份情义在心,才多少显得真实,死而已,死便是万事皆休,我若死在这山里,便在这里,无妨的……”
大花,对生死之事,看得极为淡薄。
祝平安不接话。
大花继续说:“我愿活着,就是想多看看师兄,多看看大家,看完了这一生,便也就无所牵挂了。”
祝平安有一种预感,大花来日,必然是道门大能。
这份无为心境,看似不好,其实极好,已然超脱了无数为人的欲望,那些修炼二三百年之辈,也不一定有大花这份心境。
兴许,那先天有缺的劫数,不一定是劫数,而是福运。
祝平安点点头:“挺好,那你就看着,多看看……”
“嗯,我愿看的,我最愿看师兄……待我暂时死不了的时候,我就一直看着师兄活个什么日子,活个什么人生……”大花来此天一,为的就是能暂时不死,能活一个完整人生。
这话听得有些难受,大花对自己的人生,好似没有什么期待感,没有什么追求感。
好似不需要什么人前显贵,也不需要什么大能绝世,更不需要什么精彩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