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百梦陡然听得皇帝这么问,脸色便有羞红,也在低头。
皇帝也懂,这种事终归是个人私事,被这么拿到明面上来说,当事人自然不好意思开口,皇帝便又问:“百梦啊,这般人杰,可一定要把握得住才是……”
语气中皆是长辈对于晚辈的语重心长。
但这句话也戳到了赵百梦的内心,她说:“陛下……兴许是臣对他生有情愫,他……师叔他其实……他其实不愿,师叔他更愿不受羁绊之逍遥……”
天子赵泽是何等人物?他之所以这么个话术来问,就是已然有了几分看破,倒也不惊讶,只说:“所以,朕才说要你把握住才是,这般人,当是不能放手……”
赵百梦点着头,却也问:“陛下,臣该如何去做呢?”
这对爷孙,其实不熟,甚至可以说极为生疏。
这件事在赵百梦心中憋着,难受至极,这是青春的伤痛,她实在无人可问,此时祖父慈祥的关心,赵百梦好似也找到了一个可以问的人。
皇帝显然等着赵百梦来问,立马回答:“你是天家之女,不必在乎那些俗人之礼,你本也生得美貌,英姿勃发,咱们赵家人,天下之主也,这天下之物,这天下之人,予取予求,赵家之人想要的,那就要得到,不论怎么得到!”
皇帝之意,很明白,不要有什么顾忌,什么办法都行,反正天家之人要得到的东西,那就一定要得到。
皇帝心思,不外乎把赵百梦当工具人,如果祝平安成了赵家之女婿,不论祝平安是否愿意为官之类,终究也是起了因果羁绊,来日祝平安若是得天象,终归要护一护赵氏江山。
哪怕……祝平安不出手去做什么,就是这份名声加持在赵家身上,益处也甚大。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一点连祝平安自己暂时都还没有想到。
祝平安乃道门之人,而今道门后辈之中,并无与祝平安比肩之人物,换句话说,来日祝平安十有八九就是道门扛鼎人物,道门之魁首。
这个身份,才是皇帝真正看重的东西,远不是什么楚王或者郡主门客,更不是祝平安此时此刻打得过几个人的九品无敌。
得祝平安,等于得未来二百多年道门之魁首。
这才是祝平安真正的价值,皇帝的眼界与心思,长远非常。
为何祝平安自己还未想到这一层?因为祝平安潜意识里,对于自己道门的身份还没有真正的代入感。
所以,皇帝才告诉赵百梦,不惜手段。
赵百梦听着,想着,纠结着……
也好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角……
皇帝继续说:“人生一世,能得一个天命良人,那是多么幸福之事?这般事,世间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却也求不到,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遇都遇不到,不过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你既然遇到了,若是不知珍惜,不论将来有何等荣华富贵,也不得开怀,不过是白白活了百十年而已……”
这话太有道理,甚至是世间真理。
有道理的话,最怕说在不对的地方,真正高明之人,就最擅长做这种事,比如这个天子。
赵百梦听得连连点头:“臣知了,拜谢陛下点拨。”
也许,今日,也是赵百梦成长的时候,她学会了一件事,真正关于野心的不择手段。
换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当天子必备的素养。
兴许,一个魔盒在赵百梦心中打开了。
皇帝摆摆手:“好了,你也回去吧。”
赵百梦退了去,走在路上,一路失神,耳边仿有魔咒在念……
那求之不得着实让一个出身绝顶、自小未经坎坷的少女,实在难以接受,实在不可忍受。
祝平安早已回到了宅子里。
众人已经简单用过饭食,唯有祝平安肚子空空……
宁九韶也早已给祝平安准备好了,冷热小菜,还有小酒,等着祝平安回来。
正厅之内,两人对坐,祝平安拿起筷子的那一刻,宁九韶便与祝平安斟酒。
屋内无旁人……
祝平安说话:“今夜,师父试着入睡,不要在枯坐等天明了!”
宁九韶点头:“嗯,那人脸上的疤痕,每每都会出现在我的梦中,从此,不会再出现了,今夜,我当入眠。”
“师父不吃一杯?”祝平安微笑看着她。
“吃,吃一杯助眠。”宁九韶点着头,酒杯早就备好。
祝平安胡乱说话:“吃了酒的师父,最美……”
“胡说八道!”宁九韶又是蹙眉,面色难看。
祝平安不胡说了,只待宁九韶斟满,举杯示意一下,一饮而尽。
宁九韶便也一饮而尽,说话:“往后,你再也不能直呼为师大名,万万不能。”
祝平安不答,吃菜。
宁九韶无奈……
魏青山这个糟老头来了……
祝平安抬眼一瞟,烦人。
“平安,入宫何事?”魏青山自然是关心正事。
“我接了皇城司指挥使之职!”正事还是要谈的。
“啊?”魏青山脸上自然是不敢置信。
宁九韶表情不多的脸上也是惊讶不已。
魏青山说:“这般如何可能?那天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祝平安摇摇头:“皇城司,于赵家而言,鸡肋尔。”
“为何这么说?”魏青山实在不能理解。
“因为赵家人从来就不曾信任过皇城司,更因为赵家人麾下,还有远比皇城司更好用的一班人手。”祝平安得把这件事告诉魏青山,免得魏青山以后吃大亏。
魏青山皱眉沉思几番,立马想透其中,心跳都有些加速,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在躲皇城司,没想到皇城司不过是掩人耳目之辈,背后竟还有更加难缠的对手。
这是一种后怕。
也好在,魏青山这些人,从来不显露人前,不论做什么事,永远都躲在幕后,哪怕是与蜀地益州郡王勾连之事,魏青山也慎之又慎,没有亲自去。
魏青山不是没有想过亲自去,不知想了多少回,每次都忍住了。
此时再一想,这一手,实在是做得太对了。
那益州王身边,乃至他的心腹之中,岂能没有皇帝的暗探?
好在忍住了,否则已然满盘皆输。
再深入去想,是不是自己手下有很多人其实已经被盯上了?
这些事,越想越心惊……
祝平安看着魏青山的模样,说道:“必是一明一暗,皇城司在明,还有一班人在暗处,你担忧之事,只怕早已发生……”
魏青山点头:“我也如此想,想来这些年如此安静,并非赵家人早已不察,而是他们一直没有寻到幕后之人,所以一直隐忍不动。”
“至少,他们并未真正完全放松!”祝平安说着。
这其中之事,不一定真是为了寻什么大宁余孽,也不一定就真的是在乎一个什么前朝公主。
而是全盘之局,监视天下,顺便也要监视那些可能作乱之人,大宁公主其实不一定重要,魏青山这种幕后之人才是真正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