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百梦的车来了,祝平安直接上车,看到了宋廷芳,一路来,有几面眼熟之缘,便微微点头。
宋廷芳哪怕坐着,也连忙福礼。
车驾往北走。
“师叔,伤重吗?”赵百梦问。
“不重。”但其实难受。
“师叔是有意疏远我吗?”赵百梦有这机会,不可能不问。
未想祝平安当真就点了头:“嗯,你我,不宜太近。”
“这是为何?”赵百梦还问,就是要问出个清楚明白。
为何?还真不好答,既要保持距离,又不能伤人,还要保持住应有的关系。
祝平安想得片刻,说道:“我既不想入朝为官,更不愿被许多事羁绊不得逍遥,所以,你我本非同路人。而今你我缘分至此,我也定然会守那承诺,助你一臂之力。”
赵百梦问出了她要想的清楚明白,却是只感觉自己胸口堵得慌,心中隐隐在痛,莫名疼痛。
痛着,却听赵百梦说:“我若是生为男儿就好了,可偏偏是个女儿身……”
宋廷芳一双震惊的大眼睛,忍不住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她便是再傻,也听得懂这来去的几句话,今日,算是现场吃到了大瓜。
祝平安为何要上这辆车同行?便是知道赵百梦会逮着这个机会来问,他也想说得清楚明白一些,不玩那些暧昧把戏。
以后,便也少去无数麻烦。
祝平安也答:“于我而言,男女不是重点,只愿逍遥而已。”
“不,若是男儿,自与师叔亲近无碍!”赵百梦越发大胆,越发直白。
宋廷芳已然往后去躲,哪怕车驾里没地方能躲也不自觉往后去,更是不敢作声,甚至有点想隐身。
赵百梦这是什么话?祝平安皱眉,有点鸡同鸭讲,祝平安在说不愿入仕不愿羁绊,也就是说不愿搅进政治的漩涡里,只想背后帮衬支持。
赵百梦此时此刻却只关心什么亲近无碍……
这般女子,还想什么女帝之事?
祝平安更要直白去说了,语气中带有训斥:“你如此心思,还谈什么未来之事?不若早早归江城王府里去,自有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恋爱脑能成什么事?
赵百梦闻言一愣,面色正了正,似有赌气,似也陡然想明白了,点头:“师叔教训得是。”
不多说了,也说得差不多了,这赵百梦看起来也是迷途知返了,目的达到。
赵百梦也偏了头去,只去看车外风景。
皇城左掖门外,下车,自有人带路入内。
一处偏殿,灯火通明,一张条案一丈来长,上面堆满了诸般公文奏疏,天子持笔伏案,久久不抬头,李英在旁,一时磨墨,一时递送,一时收纳……
这是祝平安对皇帝赵泽的第一印象,案牍之劳行,累。
赵百梦不敢打扰,只跪拜在案下等候,并不开口。
祝平安不跪,只拜得一礼,他乃仙道真人,不愿跪拜,也无人强求。
只等天子收了笔,微微抬头,先闭眼一叹,抬手揉捏了几下鼻梁,再看两人:“来了?”
赵百梦才答话:“臣……”
“起来吧……”天子懒得听什么圣安万岁之类的言语,直接打断赵百梦,说话的语气里皆是疲惫。
当天子,真的好吗?
也许有万般的好处……只是祝平安初印象里没有感受到当天子的好处而已。
“拜谢陛下恩典。”赵百梦已然起身,其实这赵泽,就是她的亲爷爷,却完全没有那种合家欢乐的气氛,唯有诚惶诚恐的应对。
“清安真人?”赵泽的目光聚焦在祝平安身上,打量着。
“正是……”祝平安微微躬身点头。
“嗯,好,不错,甚好!辛正竟是不敌你,着实有些意外,这老狗可不差,咬起人来也凶,就这么死了……”皇帝赵泽的语气,平平淡淡。
祝平安是万万没想到天子竟然是这般口吻来说此事,辛正缘何在天子心中一点情分都没有?
按理说,辛正这几十年来,不知为赵家出生入死多少次,更是不知立下了多少功勋,皇家无情,也不至于无情到这个地步,再怎么说,人心也是肉长的。
却听皇帝继续说:“死了也好,卖主求荣之辈,几十年了,杀又杀不得,不杀又难看,如此也可。”
祝平安终于是听懂了,辛正卖主求荣之辈,人家用过一次,但其实打心眼里看不上,杀了又不免失了公允,赏罚不分,影响不好,更何况这辛正还连连立功。
留着吧,赵氏乃兵家之辈,看着这般人也膈应,看着难受,更是难以真正信任这般人。
放他远走更不能,知道得太多龌龊,更知道许多皇家密事,比如天子如今之困,走是不能走的,得留在身边用狗绳牵着。
也难怪辛正要如此卖力去立功勋,追得大宁余孽满地跑,到处往人头上扣乱臣贼子的帽子,以至于人厌狗嫌。
当真又是可悲之事,人若选错了一条路,便是再也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祝平安不免也在想,天子为何当他面说这些事?
却听天子又看向赵百梦:“百梦啊,朕准备召你父王入京,你作何想?”
赵百梦下意识里心中一喜,答道:“回陛下话语,父王头前也说,对陛下甚是想念。”
这回答,听得祝平安眉头一皱,唉……当真还是嫩!
“是吗?”天子赵泽问着。
“嗯,父王已经有三年没有入京觐见了,此番臣入京来,便是想着替父王看看陛下……”赵百梦谨小慎微答着。
“朕是说,此番让你父王入京来,便住下了,不回江城了。”天子再言。
赵百梦此时才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下意识回头看了祝平安一眼。
天子直接再说:“罢了,这是小事,既然你父王思念朕,便是孝心可嘉,朕又岂能不念父子之情,你出宫之后,把那宅邸收拾一下,不必住得如此寒酸了,教人看了笑话。”
“遵旨!”赵百梦答着。
却见天子又看祝平安,忽然一语:“清安真人,你既杀了皇城司指挥使,便是落了朕的脸面,念你乃楚王宾客,朕也要顾念父子情义,但终归朝廷不是私家,皇城司乃朝廷衙署,此事怕是不好处置啊……”
祝平安听懂了,又是这般难题,皇城司是什么朝廷衙署都是假话,祝平安杀了辛正,哪怕皇帝再不喜欢辛正,终究辛正明面上是天子私兵。
皇帝要一个台阶下来!
这个台阶竟是找祝平安要!
许多事祝平安料到了,知道如此谋划之下杀辛正问题不大,但没料到皇帝会找他要台阶。
这台阶怎么给?
难道去坐牢?
天子把他祝平安召来,就不可能是坐牢之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