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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崖岸石裂开数尺,金红与深青的剑光宛如两道闪电,上决浮云,下绝地纪,过处栈桥毁裂,几乎要将整片水泽翻覆过来。
芰荷乱斜,掀起无数雨瀑涡流,金属撞击声夹杂着断续不绝的嗡鸣,两片剑锋即将交接之际,竟同时硬生生错开一个角度。
——这或许是同炉剑器的本能反应,又或许只是执剑之人心有迟疑。
酷暑的阳光在江面洒下粼粼的金屑,荷香中似能闻到少年心焚尽后的温热余味。晏闻遐与傅昀静静对视,一眼便能望见对方因强收剑气而隐约泛白的唇色。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招式收放,行止意态,喜嗔模样。倾杯对饮时有多快意,别后便有多伤怀。
授剑仪式前,姜钺遍览群书,学着凡间那些文人雅士给自己取好了字,又赖着两个好弟兄同他一道。
“至敬无文,大音希声,是为文默。”夏日午后,少年双手捧着酒盏,笑得同屋外艳阳天一样绚烂。
他微笑着与晏闻遐碰杯:“玉界虽远,企之可达,是为企之。”
“至于傅大师兄嘛……”姜钺望向傅云,绿玉般的眸子半眯起,一时犯了难。
云字柔婉,实在与这厮倔牛般的个性出入过甚。
直到一盏饮尽,姜钺倚着雕栏遥望青穹,忽然道:“浮云之‘云’未免萧索,不如往后就改作日光之‘昀’吧,然后再取个字……”
醉眸里映出傅云横眉扯嘴的影子:“遥揖北辰,高会仙卿,是为辰卿——不知二位觉得如何?”
晏闻遐淡笑:“我没意见,大师兄肯应便好。”
“应个屁!”傅云重重搁下酒盏,“用这几个贵字,搁这儿反讽呢?”
姜钺扶醉大笑:“哈哈哈有何不可,我姜二说你衬得上便衬得上!”
结客少年场,春风满路香。
他们纵横江湖,在东南试剑,在西北纵马,登高山,饮美酒,看遍了五湖四海的楼台景,历尽了古往今来的风雅事,许下共赴琨瑜盛会的豪壮语。
往事如青萍般一吹便散,烈阳烘烤着江国河桥,此间氛围却冷得仿佛三九严冬。
晏闻遐收了剑,涩然道:“……大师兄。”
傅昀拨开颊边乱发,指着朱红的黔刺,恨声道:“你当着天下人的面废我右手时,可曾想过我是你大师兄?”
晏闻遐上前半步,眸中尽是痛意:“一百多年了,你何必——”
傅昀抬声打断:“是啊,一百多年了,但我可一点都没忘记。羲凰族的小少爷——或者我应该叫你世君大人?你不会已经忘了我当年说的话吧?要不要我帮你回想回想?”
话毕便抡起左拳冲晏闻遐打去。
晏闻遐连眼睛都不曾闭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一拳明明狠厉又精准,却在距离他半寸时转了方向,将身后的石壁生生砸出一个窟窿。尘土碎砾飞迸,露出青灰色的底子,手上顿时血流不止。
“大师兄……”晏闻遐想要上前为他检查伤势,却被傅昀怨毒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眼中痛意更深,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师兄也是来杀我的?”
傅昀反讥:“如今这天下还有人能杀你?”
山石耸立,天水清明。
随着沉默蔓延,苍鹰般的灰眸一丝丝淬上火星,傅昀忍无可忍,抬掌轰碎一大片栈桥,暴怒道:“你个鸟人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熟悉的谩骂,晏闻遐竟有些畅快地笑了,再不抑着体内涌沸的煞气,现出赤红的眼瞳与魔印:“不藏了。”
“谁下的魔毒?”
“我道心不稳,咎由自取。”
傅昀气得眦裂发指:“晏闻遐,你他妈真当老子傻吗?”
晏闻遐怔愣良久,垂眸道:“长庚元年,姜三在惊红剑上淬的毒,但她背后肯定还有旁人。”
“姜二怎带出这么个缺德妹妹。”傅昀灰瞳充满不屑,“魔魇缠身还指望借神器强行破境,你也不怕招来千重雷劫。”
晏闻遐怅然道:“做了道盟世君后,我便只有这一条路了。”
傅昀眼中讥嘲更甚:“师尊和我可从没教过你拿命换名声。”
晏闻遐按下魔息,轻道:“闻遐有负师长教养之恩。”
这丧家犬般的态度,气得傅昀发丝直竖,一把提起他的衣襟:“师尊当真是深谋远虑,把芥子清虚给了姜二,又让我寸步不离守着玉京,原是为你铺路来着。”
“当年你亲口对我说,不会继承羲凰心法,无心天下,更不会放任离渊晏氏做大,现在呢?”
“晏二赶这时候闭关,你便由着那些贵女胡搅蛮缠,还整出来一个假神女转世,就为了破那狗日的九重境?你以为落得个和你大哥一样的死法,便也是圣人了?”
晏闻遐苦笑:“我死了,皆大欢喜。”
他十恶不赦,扫清魔障也赎不完罪孽。
“大师兄,”晏闻遐浑身连着指尖都在发颤,“魔道伏诛前不要入局,这局赌的何止是性命,我宁愿你永远恨我。”
傅昀看着手上被碎石划出的伤口,嘲讽一笑:“我也希望只是单纯的恨你。”
别来已是百年身,揭开旧伤疤的那一刻,却还是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