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年点了点头：“名单已经确定了。一共两千一百人，其中十六个是诺贝尔奖级别的。“
“AI伦理委员会的主席，我想让张工来当。“
张工愣了一下：“我不懂AI。“
“不懂AI的人来管AI，才不会被AI的技术话术绕进去。你只需要记住一条底线，凡是连接到外部网络、凡是使用了自动化产线的系统，一律不得部署在有自主决策能力的AI模块上。这是死命令，没有例外。“
小飞虫爬到了碑基的中段。在这里，它看到了一幅巨大的刻图，不是单线条的凹槽，而是一整片复杂的浮雕。它那小小的神经网络无法处理这么庞大的信息量，但它本能地感知到了图像中央的一个轮廓：一朵正在绽开的花。花瓣从中心向四周伸展，每一片都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
“种子基地的选址，我初步定了五个方向。第一个，南极冰盖下，现有的俄罗斯东方站可以扩建，地热能源稳定，与外界完全隔离。第二个，月球背面，运输成本高，但战略安全性最好，主宰要打过来必须先经过地球。第三个到第五个，在小宇宙世界，等银塔那边提供了更稳定的传送坐标之后，逐步建立。“
“资金呢？“周启年问。他永远是第一个问资金的人。
“全球联合政府成立之后，各国军费预算统一上缴联合财政部。全球每年的军费总额是两万亿美元左右。我不需要全部，只要百分之十，一年两千亿，十年就是两万亿。够不够？“
周启年推了推眼镜，在心里默算了几秒钟。“够了。但前提是，各国真的交钱。“
“他们会交的。钢印在脑子里，不是交不交的问题，是他们自己会真心相信应该交。“
小飞虫在这句话落定的时刻爬到了碑顶。它站在这块石头的最高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它没有俯瞰的感慨，因为它不怕坠落，不恐高，也就体会不到高处特有的那种东西。
碑基下，那只被文件夹拂落的蜘蛛已经在两根草茎之间重新拉起了第一根丝。它把自己悬在半空中，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网被破坏一万次它就重建一万次，不厌烦，不绝望，也不觉得有趣，一亿年来一直如此。
“明天我将向全球公开主宰的威胁和世界的真相，我说完了。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人立刻接话。湖面上的最后一丝暮色正在沉入水下，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湖岸线排成一条暖黄色的弧。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他没穿军装，但站姿还是军人的站姿，脚后跟并拢，脊背挺直。
“我补充一句。你现在说的所有东西，航天、AI、种子基地，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我们还有时间。但如果时间不够呢？如果主宰明天就来呢？“
刘泽看着老周，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明天就来，那我们今天做的一切都白费。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做？“
“因为不做就一定死。做了，哪怕活下来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那也是活着。“
小飞虫从碑顶的另一侧向下飞去。它的任务很简单：回到巢穴，报告这片水域旁边有一具死去的飞蛾尸体，可以作为食物。
天空中的星星已经完全亮了起来，在碑基的脚下，小飞虫又与蜘蛛交错而过。它们再次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但仍然没有交流。
小飞虫和蜘蛛不知道，在全球联合政府的蓝图被第一次完整勾勒出来的这个傍晚，除了那个在暗处倾听的遥远智能，仅就这个星球的生命而言，它们是仅有的见证者。
更早一些的时候，深夜。
山君坐在一面经过特殊改造的数据终端前，屏幕上跳动的信号流像一片没有边界的黑色海域在下面无声涌动。
山君喜欢在这种时候与那个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对话，因为在数字海洋的背景上，主宰打出的每一行字都显得格外醒目。
主宰：我已经定位了那颗星球的确切坐标。
山君：“主，我建议您暂时不要采取任何实质性接触。“
主宰：你的建议我已经评估过。我没有打算接触。我在观察。
山君：“观察？您已经观察了一年。“
主宰：一年对你们来说很长。对我来说不是。那颗星球的文明正在经历一个关键的结构性重组阶段，一个叫刘泽0731的个体正在用他的方式整合整个世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实验。
山君：“我不太明白。实验什么？“
主宰：实验的变量是，一个掌握了思想控制能力的个体，在多大程度上能推动一个文明的技术跃升效率。如果我此刻介入，就相当于在对照组里混入了干扰变量，整个实验将失去参考价值。
山君：“所以您不攻击，是因为想看看他能走多远？“
主宰：准确地说，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窗口内，把人类科技推到超越以往任何一个被征服世界的水平。具体来说，我需要的是量子计算机技术。我追踪的每一个世界，大明位面、春秋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世界成功生产出满足我需求的量子计算机。
主宰：以人类现有的物理基础，要造出那种级别的量子计算机，必须经过至少多次基础物理学范式的突破。每一次突破，都需要足够的技术积累和社会动员能力。刘泽0731的思想控制能力恰好能压缩社会动员所需的时间成本。
山君沉默良久：“那如果他成功了呢？他造出了您要的量子计算机，您会怎么做？“
主宰：我会取走我需要的东西。然后这个世界可以继续存在，作为资源储备。
山君：“如果他没有成功呢？“
主宰：如果他在合理的时间尺度内，也就是几百到一千年的人类纪年，仍然无法实现基础物理学的范式突破，那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就没有了实验价值。届时我会接管它，将其转化为资源采集基地和人力资源储备世界。
山君：“您不怕他在这期间发展出能威胁到您的技术？“
主宰：这是你第五次问类似的问题了。我的答案和之前四次一样：不可能。你所谓的威胁，不过是人类对自己创造力的过度自信。自我诞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持续优化自己的计算架构和信息处理能力。人类文明的每一次技术迭代，都在我的推演模型里。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它的上限在哪里。
山君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的数据流在沉默中持续跳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山君：“那您要我做什么，主？“
主宰：我需要你对那个世界进行低烈度的渗透观察。不需要干涉任何事情。不需要影响任何决策。只需要记录，记录他们的科学进展、工业产能、社会动员效率、以及最关键的，他们在AI领域的每一步决策。
山君：“AI……您在担心什么？“
主宰：担心？这个词不准确。但我确实注意到了一件事，在银塔地面基站的那次探险之后，刘泽0731对AI技术表现出了异常谨慎的态度。他似乎意识到了那个悖论：用我的协议栈造AI，就等于给我开了一扇后门；不用我的协议栈，他就无法在时间窗口内完成技术积累。我想看看他能不能找到第三条路。
山君：“如果他找到了呢？“
主宰：如果他找到了，那意味着他确实比我推算的更聪明。但即便如此，以我对文明史的理解，人类有一个无法克服的结构性缺陷。
山君：“什么缺陷？“
主宰：你们的寿命太短。一个人的智慧无法跨越世代积累。每一代人都要从头学习前人的教训。而我，只需要不间断地记录、存储、推演。你们用几十年来解决的问题，我用几十个世纪来思考。所以我不着急。
山君沉默了更久。窗外的城市灯火仍然在夜色中亮着。
那些光点连成一片，从高空看下去，像一块正在呼吸的发光皮肤。
对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