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飞虫已经忘记这里曾是它的领地。
这段时光对于暮色中的湖面和刚刚亮起的路灯来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它来说却是漫长的。
在那个已被忘却的日子里，它的世界颠覆了。
泥土翻开，出现了一条又深又宽的地基沟槽，然后泥土又轰隆隆地填回去，沟槽消失了，在原来沟槽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白色的碑基。
其实，在这片广阔的园林里，这种事常常发生，泥土翻开又填回，沟槽出现又消失，然后是碑基降临，好像是给每次变迁打上一个醒目的标记。
小飞虫和几十个同族带着幸存的虫后朝着湖岸的反方向飞了一段路，建立了新的栖地。
这次小飞虫来到故地，只是觅食途中偶然路过而已。
它飞到碑基脚下，用复眼打量这矗立于地面的存在，发现碑基的表面坚硬冰凉，但能立住足，于是它向上爬去。没有什么目的，只是那小小的简陋神经网络中的一次随机扰动所致。这扰动随处可见，在湖面的每一圈涟漪和涟漪上的每一片浮萍中，在天空中的每一缕云和云后的每一颗星辰上……扰动都是无目的的，但巨量的无目的扰动汇集在一起，目的就出现了。
小飞虫感到了地面的震动，从震动由弱变强的节奏来判断，它知道地面上的另一个巨大的存在正在向这里移动，它没有理会，继续向碑基上攀爬。在碑基底部和地面形成的直角空间里有一片苔藓，小飞虫知道那是什么，它小心地绕过了贴在石面上的湿滑区域，从那只缩起所有附肢静等着猎物靠近的蜘蛛旁经过，它们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但同过去的一亿年一样，双方没有任何交流。
震动达到高峰后停止了，那个巨大的存在已经来到了碑基前，小飞虫看到这个存在比碑基还要高许多，遮住了很大一片天空。
对这类存在小飞虫并不陌生，它知道他们是活的，常常出现在这片园林，那些出现后很快就消失的沟槽和越来越多地耸现的碑基，都与他们有着密切的关系。
小飞虫继续向上攀登，它知道这类存在一般不会威胁到自己，当然也有例外。
对于已处于下方的那个蜘蛛，这种例外已经出现，那个存在显然发现了碑基底部与地面之间的蛛网，用一个肢体上拿着的蓝色文件夹拂去了它，蜘蛛随着断开的蛛丝落到了草丛中。
然后，他把文件夹轻轻放在了碑基前。
这时，另一个震动出现了，很微弱，但也在增强中。
小飞虫知道，另一个同类型的存在正在向碑基移动。
与此同时，在前方的石面上，它遇到了一道长长的刻痕，与石面表面相比，刻痕的凹面粗糙一些，颜色也不同，呈暗金色，它沿着刻痕爬，粗糙的表面使攀附容易了许多。
刻痕的两端都有短小的分叉。下端的分叉与主痕垂直，上端的分叉则与主痕成一个斜角相交。
当小飞虫重新踏上碑基光滑的黑色表面后，它对刻痕的整体形状有了一个印象：“全“。
这时，碑基前的活着的存在突然矮了一半，与碑基的高度相当了，他显然是蹲下了，在露出的那片暗蓝的天空中，第一批星星已经开始隐约浮现。他的眼睛看着碑基的上端，小飞虫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直接进入他的视线，于是转向沿着与地面平行的方向爬。
很快，它遇到了另一道刻痕，它很留恋刻痕那粗糙的凹面，在上面爬行感觉很好，同时槽面的颜色也让它想起了虫巢里的幼虫。
它不惜向下走回头路，沿着槽爬了一趟。
这道刻痕的形状要复杂些，很流畅，转了一个平滑的弧后再向下延伸一段，让它想起在对花香气味的追踪后终于找到了蜜源的过程，它在自己的神经网络中建立起了它的形状：“球“。
这时，蹲在碑基前的存在发出了声音，这串远超出小飞虫理解力的话是这样的：
“活着本身就很妙，如果连这道理都不懂，怎么去探索更深的东西呢？“
他发出穿过芦苇丛那样的空气流动的声音，那是叹息，然后他站了起来。
小飞虫继续沿着与地面平行的方向爬，进入了第三道刻痕，它是一个近似于直角的转折，是这样的：“政“。
它不喜欢这形状，平时，这种不平滑的、突然的转向，往往意味着危险和搏斗。
话声掩盖了震动，小飞虫这时才感觉到第二个活着的存在已经来到了碑基前，第一个存在站起来就是为了迎接他。
第二个存在比第一个略微清瘦，戴一副银框眼镜，眼镜在暮色暗蓝的背景上很醒目，那两片在余光中反光的镜片似乎与空中越来越多的星辰有着某种联系。
“刘总，我们都来了。“
“大会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了。在走进那个会场之前，我想先跟你们把几个事情讲透。“
碑基前陆续又来了五六个人。
都是最早跟着刘泽被植入思想钢印的那批人。
他们围着碑基站成一个半圆，没有人坐，没有人靠在树上，所有人都站着，像一群还在军营里等着接命令的兵。
“全球联合政府明天就成立了。一百九十个国家，七十五亿人。从明天开始，这个星球上只有一个政府。控制的钢印已经全部埋完了，明面上不会有人反对，暗地里也不会有。“
碑基上的小飞虫本来想转向向上攀登，但发现前面还有一道凹槽，同在“政“之前爬过的那个它喜欢的形状“球“一模一样，它就再横行过去，爬了一遍这个“球“。
它觉得这个形状比“政“和“全“好，好在哪里当然说不清，这是美感的原始单细胞态；
刚才爬过“球“时的那种模糊的愉悦感再次加强了，这是满足的原始单细胞态。
但这两种精神的单细胞没有进化的机会，现在同一亿年前一样，同一亿年后也一样。
“但我们面临的困难还很大很多。工业体系是散的，各国标准不一样，供应链需要整合。至于被植入思想钢印的高层，不缺，但光靠这些高层，打不赢这场仗。“
刘泽蹲下来，伸手在碑基前的沙土地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一端画了一个点。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这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至少三到五个适合人类长期生存的小宇宙世界。在主宰找到这里之前，我们必须把人类的种子撒出去。不是一个基地，不是一个避难所，是种子。每颗种子都是一个完整的、可以独立繁衍的人类社会。“
小飞虫爬过了“合“，一道狭长的斜槽，像被风吹歪的雨丝。它觉得这个形状流畅舒展，比刚才那些生硬的转折要令人愉快得多。
李医生问：“三到五个小宇宙世界？我们连怎么稳定开启传送门都还在摸索。“
“所以才要成立联合航天局。不是给航空公司的飞机修跑道那种航天局，是从物理底层重新研究跨世界穿越机制的研究机构。石板虚影的传送原理，我们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懂。不搞懂这个，种子计划就是一句空话。“
“那AI呢？“张工问。他一直是队伍里最关心技术路线的人。“我们到了新世界，要不要用AI帮我们搞基建？不用AI，就靠人手，三到五个自持生态圈，建到什么时候去？“
“这也是我最想跟你们说清楚的一件事。“
刘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AI要用，但绝不能用任何与银塔数据库同源的协议栈。制造者文明被主宰一锅端的教训就在那儿摆着，通讯链路灌入代码病毒，所有关节同时收紧，直到崩裂。我们要用的AI，必须从零开始写，从底层物理隔离开始做。慢。非常慢。但安全。“
“那如果主宰在我们建完之前就到了呢？“
“那就赌。赌我们的速度比它快。赌它在找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们已经把种子撒出去了。只要有一个种子世界活下来，人类就不算输。“
小飞虫爬过了一道“作“字形的凹槽，横、竖、横，结构坚定，像一个三脚架。它觉得这个形状很稳，比刚才那个“政“要让人安心得多。
老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听明白了。联合政府不是终点，是起点。联合航天局、AI伦理委员会、种子基地选址，这三件事，就是你在明天大会上要讲的东西。“
“对。而且不止是讲。明天大会一开完，航天局就要挂牌，选址团队就要出发。周叔帮我把全球的航天人才名单拉出来了，不限于大国，只要能用，全部调入联合航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