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归途所剩的钱已经不多了,但西蒙毫不在意。他甚至愿意付出性命,只为换回那位曾在他生命最黑暗时刻,给过他温暖与善意的女人能够康复。
更何况——现在还有伊雷。才不过一日,那孩子仿佛从冥界归来,再次站到了人世间。
“原谅我吧……”艾格尼丝抽泣着说,在听完伊雷讲述的这一切之后,“原谅我吧,我亲爱的孩子……”
“可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啊!”男孩急忙安慰她。他简要地讲述了自己如何逃出庄园,如何流落民间,如何最后在布达外的铁匠铺里落脚。“你一直在找我,一直没放弃,西蒙也告诉我了,你几乎踏遍了整个王国。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
“可我还是认命了……认定你已经死了。”艾格尼丝低声啜泣,眼里满是悔恨,“我接受了这一切,坚信只可能是那样了……可其实——”
她迟疑了。脑海中浮现出那次诡异而清晰的梦——那是安塔尔出征前的夜晚,她梦见伊雷独自一人在森林中游荡,反复想要找到出路,却越走越深,最终消失在密林之中,而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当时她以为那预示着孩子的死,而之后寻找无果,更让她相信梦境成真。她还想过,是否应该告诉伊雷自己有那种预见未来的天赋,但此刻,她望着眼前早已激动不已的孩子,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其实……什么?”伊雷追问着母亲那句未竟之语。
“没什么,不重要了。”艾格尼丝轻轻一笑,脸色比方才略有红润,“最重要的是你还活着,而且好好地活着。你这些年虽然吃了不少苦,但总算到了对的地方,被好人收留,好好地长大了。只可惜那两个孪生的小子……谁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方。”
她轻轻摇头,然后望向儿子的脸,目光中既怜惜,又难掩惊叹。
“我到现在都还难以相信……你竟然一直都在这附近,就在我身边这么近的地方。”
“真是命运开的一个奇怪玩笑。”伊雷也叹息道,“如果你康复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拜访……去拜访我那‘义父义母’——约瑟夫和博尔芭拉。他们真的非常好。我想带你看看我们住的地方,也让你看看那间铁匠铺,我这几年就在那儿工作。”
“之后我们还可以一起整理父亲留下的东西,召集那些还愿意追随我们的人……也许,真的会有人愿意随我们一起回到斯拉沃尼亚,帮我们重建庄园。说不定……查理国王也会给予援助。我听过太多关于他和父亲并肩作战的故事了……”
“我还想重建一座铁匠铺,把那里打造成我们真正的家。”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久违的光芒,“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在那里开始生活,幸福地生活下去……”
艾格尼丝久久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中闪过母亲才有的复杂情感。她不想打断他,也不忍破坏这美好的设想——即便她心里清楚,命运往往不会如此轻易放人一马。
伊雷的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一边讲述着他对未来的美好设想。艾格尼丝静静听着,嘴角含笑,但她明白,这一刻迟早要被现实唤回。她必须告诉他真相,不能让他继续沉浸在这些温柔却尚不稳固的梦里。
“现在你来看我了,”她温柔地说,“我感觉身体也在恢复。真的,我能感觉到……新的力量正回到我体内。我想活着看到你成为真正的男人,找到属于你的道路,看到你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她顿了一下,眼中隐隐有光。
“正因如此,我希望你常来看我……在修道院里。”
“修道院?”伊雷眉头微皱,“但母亲,事情……或许已经变了。”
艾格尼丝静静望着他,没有插话。
“我本以为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但西蒙告诉我,他其实还活着。”伊雷轻声说出,“他说父亲如今远在东罗马,在色雷斯做总督,辅佐安德洛尼卡三世成为了皇帝。他们已经试着联络他,虽然还没有得到回信……”
艾格尼丝猛地怔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一时无法发出声音。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儿子,仿佛无法相信耳中所闻。
“安塔尔……”她喃喃地自语,像是在与回忆中那个高大坚毅的身影对话,“他活着……”
片刻沉默后,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她消瘦的脸颊。她不是为了惊喜而哭,而是为了那七年漫长的夜晚,那无数个绝望的祷告与梦魇之中反复浮现的面孔——原来,他从未真正离开尘世。
“他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她几不可闻地低语着。
伊雷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还活着。也许……他也以为我们都死了。事情可以改变的,母亲。你若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他,一起去重建我们的一切——”
“不。”艾格尼丝轻轻摇头,但语气已不似之前那般断然,“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她凝视着儿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哽咽:
“孩子,我现在明白了,为何上帝把你还给我。不是为了让我离开我的誓言,而是让我从你身上获得力量。”
她重新握紧伊雷的手,眼神中重新浮现坚定。
“你得去维谢格拉德,和西蒙一起,去找拉克菲·伊什特万。你要变得更强大。你是巴托家的继承人——这不是梦,是责任。”
“但你呢?”伊雷哽咽着低问,“你就不能和我一起走吗?”
艾格尼丝深吸了一口气,笑得比以往更温柔,也更苦涩。
“等我痊愈之后……也许我会考虑去见你父亲。”她轻声说,“但现在,我仍有责任。我还没康复,也不能抛下这个修道院。这里的每一个灵魂都需要我。我不能因为命运的奇迹,而忘了我向上主立下的誓言。”
她伸手抚摸儿子的脸,目光满是慈爱。
“但我答应你,等我痊愈之后……我们可以一起重新思考未来。”
男孩觉得,自己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深意——而这正是最令他心慌的一点。心在低语:别离开她,哪怕一步;但理智却清楚地知道,就像人生中那么多次一样,艰难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我还能来看你吗?”他低声问道。
母亲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将他拉近,亲吻在额头上。
“任何时候。”她轻声应道,眼里泛着欣慰的泪光。“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那就好……”伊雷努力吞下涌上的眼泪。恰在此时,艾格尼丝再次咳嗽起来。比起初见时那次激烈得令人心惊的咳嗽,这次已经轻微了许多,但伊雷的心依旧猛地一紧。他如同先前从那个瘦弱的小侍女那里学来的那样,轻轻扶起母亲,让她喝了几口温热的草药汤。还好,那几口便足以平息了病势。
“我想,是时候了,孩子。”艾格尼丝眼神朦胧而温柔,“你该上路了。佩特尔会照顾你的。”
“我会回来的,母亲。”伊雷庄重地承诺,“一切都会如你所愿。你也要答应我……请你快点好起来。”
“我一定会好起来的。”她点头,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因为……我终于又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们又依依惜别了一小会儿,然后伊雷咬紧牙关,终于强迫自己转身离去。他迈过那扇通向院落的高门槛时,心头忽然被一个莫名的念头攫住——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的预感,让他再也无法摆脱。
这一刻的感觉,竟如七年前逃离庄园时一模一样。那时他也是独自离去,母亲无法同行;而他则投奔王城,身边只有两个同路的男子——如同那时的赛普克和科尔塔理应陪在他身边一样。这种轮回般的重演,令他不寒而栗。
那份预感压得他无法前行,他回过头去,再看了一眼母亲。
艾格尼丝依旧坐在榻上,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但那笑容背后,藏着一种深沉的哀伤——伊雷以为,那只是分别的痛苦。
他错了。
在母亲心中,也萦绕着同样的预感,一如无法驱散的阴影。那不是简单的离别,而是一种心知肚明的恐惧——仿佛命运,又一次在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