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8年
万圣之月
布达近郊·兔岛
-----------------
她是一位年幼的侍女,瘦小如雀,年纪也不过十二三岁。排行第四:长兄被送去做封建领主,两个姐姐则被指望嫁入富户。虽然家境并不贫困,但在为两个女儿筹备丰厚嫁妆之后,家族已无力再为她铺设一条成婚之路。那些愿意接受薄嫁之人的人选非但不体面,反倒可能令整个家族蒙羞。更不能让她终生待字闺中,成为“嫁不出去的女儿”——那会是难以承受的耻辱。
于是,家族做出了决断。教会总能收容那些“失落的灵魂”,而她的祖上在两代之前就已脱离农奴阶层,有了可被社会认可的身份地位。这使得小小的埃默克能够成为修会见习者,将来或许还能正式成为圣职修女。
当然,这一切并非转瞬之间即可实现。即便是“基督的新娘”,若无嫁妆,也难以踏入修道门槛。尽管教会法明文禁止索要费用,但众人皆知,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面文章。若不能支付“入会费”,未来在修院中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好在道明会修女院的要求并不高,家族咬咬牙,终于把埃默克送进了兔岛的女修院。
刚开始的日子对她来说无异于囚禁。她常常哭泣,吃得极少。身为最年幼的见习者,她很久都未能适应这种专为女子设计的“温和牢狱”。直到有一天,修院院长亲自选中了她,命她在正式立誓前担任自己的贴身侍女,一切才有了转变。
修女院长在修院中另有一间独立居所,生活起居远比普通修女优渥。而埃默克,也从中沾得一点清福。那位年长女性对她既亲切又温柔,她尽心照料回报,也因此深深地依赖起了这位慈悲的上级。
正因如此,当秋意渐浓、院长突患重病时,埃默克的忧惧也与日俱增。哪怕几个星期过去,病魔仍未从她的身体中退去。埃默克几乎整日守在床畔,为她擦洗身体、喂饭、换药,甚至彻夜不眠,只为定时替她更换额头上的湿布。
那日天色阴沉,她正在替病重的上司摘下冷敷的湿布,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不多时,修道院的司祭贝伦加尔神父推门走了进来。
“您感觉好些了吗,尊敬的母亲?”神父轻声问道,“我们都很担心您。”
“我感觉……发烧终于退了些。”院长虚弱地答道,“若是造物主愿意,我或许能在圣诞节那日完全康复。”
神父的面容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竭力压抑心底的忧虑——他清楚地知道,这位院长如今或许已经卧于死榻之上,而再起身之时,可能便是前往灵堂。
“我们全体都在为您的康复祈祷,”他安慰般地说,“修女们、见习修女们、侍女们,甚至连守门人也不例外……”
“谢谢你,神父……”病人低声呢喃,“今天我几乎没有咳嗽。”
“其实我来此,是因为……”神父终于切入正题,“他又来了。那个士兵……他又回来了。”
“西蒙?”女修院长缓缓闭上双眼,“我不是已经让他别再来了么?如今我最没有力气的事,就是和他说话……你让守门人把他打发走吧。”
“尊敬的母亲……”贝伦加尔神父有些局促,“我擅自做主,让他进来了。”
“可我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他……并非独自一人而来。”神父走到门边,缓缓将门敞开,“我只是想确认您醒着,好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他向门外招了招手。随即,两个身影跨过门槛走入房间:一位身形高大的武士,和一名十六岁左右、面庞已有英气的少年。
那一瞬,修女长立刻认出了少年——并非依靠眼睛,因为她的目光仍有迟疑,而是依靠心灵。她突然从床上坐起,这一动作之急促,连身旁侍候的埃默克也被惊得一怔。
“我的孩子!”兔岛上的道明会女修院院长——艾格尼丝,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便陷入一阵剧烈的咳嗽中。
“母亲!妈妈!”伊雷几乎是飞奔过去,一跃扑入她怀中,仿佛他仍是那个需要依靠的大男孩。
母子二人放声痛哭,哭声几乎撕裂人心。艾格尼丝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那是一位母亲给予骨血之子的拥抱,她把全部剩余的力量都倾注进了这一刻。而伊雷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
“您得躺下!”他焦急地劝道,小心翼翼地将母亲重新搀扶回枕边,“您得缓缓地呼吸。”
艾格尼丝努力地吸气,却再次开始剧咳,喉中传出骇人的响动。埃默克赶紧奔至桌边,从一个还冒着淡淡热气的陶壶中舀出草药水,倒入杯中。当院长稍稍止住咳嗽时,她轻手细语地扶她喝下几口。
伊雷抹去眼角的泪水,久久望着母亲的面容。七年未见,可她的模样却仿佛隔了一整个时代。艾格尼丝如今已年过四十五,昔日的褐发中掺入了大片银丝,面容虽清瘦,却不显枯槁,只是眼角与嘴边多了几道细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他无法想象这些年来母亲独自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从家园覆灭到自己失踪,再到在漫长的孤独与疑惑中挣扎求索——那不是几行祷词所能排解的悲怆。母亲并未衰颓得病入膏肓,但身心上的劳顿、情感上的压抑,在她脸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那一刻,伊雷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无法言明的愤怒。他当然记得西蒙的讲述,也清楚父亲安塔尔的命运——去了遥远的东罗马,成了皇帝的战友与色雷斯的总督。但他仍无法释怀心底那个最初的创伤——父亲的离去、漫长的空白、对母亲的遗弃。他从来不曾说出口,可越是思念,越是怨恨。
“事情……本不该如此。”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少年难掩的苦涩。
“孩子,我们从不掌握命运。”艾格尼丝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目光温柔如春风,“能决定的,唯有我们是否以正直之心,去承受主所赐的路径。”
“可若一味忍受而不动脑,那也是愚蠢。”伊雷反驳,但声音不再强硬。
“你长大了。”母亲轻轻一笑,眼神中多了几分欣慰。儿子也忍不住嘴角微扬。
“确实变了许多。但你也变了,不是吗?我从未想过,母亲会成为修女——而且还是修道院的领导人。可你的儿子,却在铁砧边长大。”
“铁匠学徒?”艾格尼丝挑眉,转向站在一旁的西蒙,“你究竟在哪找到他的?”她这才意识到,除了“他还活着”,自己几乎一无所知。
“在布达的一个铁匠铺里。”西蒙简短地回答,而后知趣地退开几步。“伊雷会告诉你一切。此刻最该留下的,是你们母子二人。”
“我们也告退。”神父轻声说着,带着女侍埃默克悄然离开。
门扉关上,病房里归于安静。艾格尼丝缓缓握住儿子放在床边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与她记忆中婴儿的手不再相同,但那血缘的牵引却未曾改变。
“是时候了。”她轻声说道,“把你这些年的事,一件不落地告诉我吧,孩子。”
西蒙在走廊上拦住了埃默克,小姑娘羞怯地避开他的目光。
“别害怕,我不是来为难你的。”男人温声安慰,“我只是想知道,院长夫人的病情到底如何。她病了很久了吗?”
“已经卧床好多周了,大人。”女孩轻声回答,带着些许怯意,“是寒热病,还有身虚气弱。自从倒下那天起,我就一直守在她身边,事事照料,寸步不离。可任凭怎么冷敷、怎么煎药服汤,那病总不见好。她这几日咳得更厉害了,比您刚才听见的还重。上星期,贝伦加尔神父还请了两位医院骑士修会的修士来看诊。他们说……她得的是‘坏气’。但我偷听到,他们私下又悄悄告诉神父,说……也可能是‘耗病’。”
她垂下眼睛,小声补了一句,“他们不想让我听见,可我耳朵一向灵。”
西蒙听完后郑重地点头致谢,目送女孩离去后,转身快步前往修道院外门,找到正在照看马匹的保罗。年轻的侍从一见他来,立刻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但西蒙此刻心神皆乱,根本无暇回应。他探手进马鞍包,从中取出两个沉甸甸的钱袋,随即转身,又匆匆踏入了修道院的回廊。
不多时,他找到了贝伦加尔神父的起居处。那位神职人满脸写着不耐,似乎很想知道他到底还有什么事未了。然而当西蒙将两个钱袋郑重放到他面前时,对方的神情立刻发生了转变。
“我希望这座修道院的主母,还能继续由艾格尼丝修女担任——而且担得久些。”西蒙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说道,“神父您想必也认同吧?”
“当然,当然。”贝伦加尔摸了摸钱袋的分量,嘴角浮现笑意,“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保她无恙。”
“这些钱足够请到全匈牙利最顶尖的医者。”西蒙补充,“他们见识过各种顽疾,懂得用什么药才能驱散肉体中的‘魔’。接下来,就交给主的旨意吧。”他为自己与在座之人画了个十字,便转身离去,留下神父一人,在烛光下摩挲着这意外得来的厚重馈赠。